念出生后的第四十九天,青萝按照凡间的习俗,给念办了一场满月酒。没有请外人,就是院子里这几个人——青萝、烛渊、玄冥、瑶姬、殷临、天帝。念穿了一身红色的小衣裳,是瑶姬缝的,领口绣了一圈小小的雪莲,针脚比之前密多了。念的脸比刚出生时圆了一圈,下巴两层,手臂像藕节,一节一节的。她躺在烛渊怀里,两只手举在头顶,看着天上的云。烛渊低头看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龙角歪歪的,像狗尾巴草。“念。爹给你取名念。思念的念。”念没有理他,继续看云。
玄冥坐在院墙根下,五条尾巴在身后展开。最长的那条已经快五尺了,最短的也过两尺了。尾巴尖上的火焰从银白变成了淡金——那是云笙琴魂在他体内修复的结果。他端着一碗粥,慢慢喝。粥是青萝煮的,咸的,没有姜。他喝了一半,把碗放在地上。念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伸出手,朝他的方向够。够不到,她急了,嘴一瘪,要哭。烛渊赶紧站起来,抱着她走到玄冥面前。念一把抓住了玄冥的尾巴——最长的那条。她抓得很紧,扯了一下。玄冥的尾巴猛地一抖,火焰跳了三跳。他的脸红了。青萝笑了。“她喜欢你。”玄冥没有说话,让念抓着他的尾巴。念把尾巴塞进嘴里,咬了。玄冥的尾巴是灵体,咬不坏,但能感觉到湿漉漉的口水沾在上面。他没有抽回来。念咬了一会儿,松开了,看着玄冥,笑了。没有牙的嘴弯成月牙。玄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接过念,抱在怀里。念趴在他肩上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他没有擦。
傍晚,所有人都围坐在石桌旁。每人一碗粥,一碟炒青菜,一碟腌萝卜,一个红鸡蛋。念在青萝怀里,醒着,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烛渊举起碗。“敬念。她满月了。”所有人都举起碗。念忽然开口了。“啊——哒。”不是哭,是说话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烛渊的眼泪掉下来。“她在叫我。”瑶姬看着他。“她叫的是‘哒’,不是‘爹’。”“就是爹。”烛渊坚持。殷临小声说:“也可能是‘打’。”烛渊瞪了他一眼。念又开口了。“哒——哒。”烛渊哭了。青萝也哭了。玄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。“她的第六根尾巴长出来了。”没有人听懂。他走了。
夜里,青萝把念放在小床上,念抓住了她的手指不肯放。她没有抽回来,就让她抓着。烛渊站在床边,看着念。“她今天叫我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她叫我‘哒’。”“嗯。”“不是‘打’。”“嗯。”烛渊沉默了片刻。“青萝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青萝抬起头看着他。“谢什么?”“谢你把她生下来。谢你等我。谢你没有嫁给玄冥。”青萝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求婚?”烛渊的脸僵了。“他求了?”“没有。但他想了。”烛渊低下头,把脸埋在念的小被子边。念的手松开了他的手指,抓住了他的头发。她抓得很紧。烛渊没有喊疼。他笑了。
窗外,院墙根下,玄冥靠着墙。他手里拿着那根断了的木龙角——烛渊之前刻的那只,歪歪扭扭的,青萝绑在他的断角上,后来掉下来了,玄冥捡到了。他一直揣在袖子里。他把木龙角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他的第六条尾巴已经从尾椎处长出短短一截,银白色的,毛茸茸的,像刚发芽的草。他把木龙角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轻声说:“念。我是你玄冥叔叔。不是爹。”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念在睡梦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