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萝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她走路要扶着墙,坐下要人拉,躺下要翻半天身。烛渊把她卧房里的床加宽了两次,又在她腰后垫了三个枕头。她还是不舒服,翻来覆去,哼哼唧唧。烛渊蹲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骨头汤。“喝点。”青萝摇头。“不想喝。”“你中午就没吃。”“不饿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,月光很亮。她忽然说:“烛渊,念什么时候出来?”“快了。”“快了是多久?”“大夫说就这几天。”青萝把手放在肚子上,念踢了她一脚,很用力,踢得她的肚子鼓起一个包。“她急。”烛渊说。“嗯。她急。像你。”“像你。”“像云笙。云笙也急。”烛渊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见过云笙,但他知道她。从玄冥嘴里,从青萝嘴里,从那缕留在他体内的琴魂里。
窗外传来一个声音。“云笙不急。”青萝和烛渊同时转头。玄冥站在窗外,一身银白,三条尾巴——一条三尺,一条两尺,一条半尺。他把尾巴露在外面,没有藏。“云笙弹琴的时候很慢。一首曲子弹三天三夜。她不急。”青萝看着他那条半尺的尾巴。“你的第三条尾巴长出来了。”“嗯。昨晚长的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疼。痒。”青萝笑了。玄冥的耳朵红了。“你笑什么?”“笑你。尾巴痒就挠。不要忍着。”“挠了长得慢。”“不挠更慢。”玄冥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挠了挠那条半尺的尾巴。尾巴尖上的火焰跳了一下。他挠了又挠,火焰跳了又跳。青萝笑出了声。烛渊也笑了。
三天后,念要出来了。
天没亮,青萝被一阵剧痛惊醒。她抓着床单,手指节节发白。烛渊从椅子上弹起来,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发光。“怎么了?”“念——念要来了。”烛渊的脸白了,比纸还白。他冲出门,声音劈裂在夜风里:“瑶姬!殷临!念要出来了!”
整个院子瞬间亮了。瑶姬第一个冲进来,手里抱着干净的布和剪子。她的手指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“青萝,深呼吸,别怕。”殷临端着热水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天帝站在院中,来回踱步,把脚下的青砖都踩裂了一块。他嘴里念叨着:“云笙保佑,云笙保佑。”云笙不在天上,在玄冥体内。玄冥此时不在院里,他在山顶。老松树下,他跪着,双手按在地上,额头抵着泥土。他在等。等那一声啼哭。
灶房里,铜镜亮了。不是烛渊的心跳,不是青萝的光。是玄冥的。他把最后三条尾巴全插进了地里。灵力的波纹从山顶蔓延到山下,传进那间小院,传进那张产床。青萝的疼痛缓了一瞬。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“他帮我了。”瑶姬不知道她说的“他”是谁,烛渊知道。他握着青萝的手,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。“他在。”
一声啼哭。清脆的,响亮的,像一把刀划破夜空。念出生了。
瑶姬用布裹着小小的婴儿,递给青萝。念很小,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。她的皮肤是金色的——不是黄疸,是琴魂的光。她哭了一会儿,停了。她睁开眼。眼睛是金色的。像烛渊,像云笙,像玄冥胸口那点光。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念。我是你娘。”念看着她,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。烛渊伸出手,手指在抖,碰到念的小手。念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。握得很紧。烛渊哭了。
山顶上,玄冥听到了那声啼哭。他松开手,坐起来,靠着老松树。他的四条尾巴——三尺、两尺、一尺半、一尺——在身后轻轻摆动。尾巴尖上的火焰比之前亮了,像四盏灯。他把手放在胸口。云笙的琴魂在跳,很快,很亮。“云笙。她出生了。你听到了吗?”光跳了一下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“她叫念。思念的念。”光又跳了一下。玄冥的眼泪掉下来。他笑了。
凡间,青萝家的小院里,人来人往。瑶姬煮了红糖鸡蛋,端给青萝。殷临烧了热水,一盆一盆端进去倒出来。天帝蹲在院墙根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,择了又择,择得只剩菜心。烛渊站在床边,抱着念,不敢动。念睡了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抓得很紧。他怕一动,她就醒了。
灶台上,铜镜亮了。不是玄冥的心跳,是云笙的。她是透明的,站在灶台边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镜面。铜镜亮了一下又一下。她笑了。
第十八天,念睁着眼睛看世界了。她躺在小床上,小手举在头顶,两条腿蹬着包被,像一只小青蛙。她看着床头的木马,马头歪着,她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够不到。她急了。烛渊把木马拿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她握住了马头,笑了。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玄冥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他的尾巴已经五条了,最长的那条四尺,最短的一尺半。银白色火焰在尾巴尖上跳动,像五朵小花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念。念看到了他,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,盯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朝他够。玄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青萝从灶房走出来,接过他手里的粥。“进来。外面冷。”玄冥走进来,蹲在小床边。念看着他的尾巴,伸手去抓。抓住了,扯了扯。玄冥没有躲。念扯着他的尾巴,扯一下,笑一下。扯一下,笑一下。玄冥没有笑,但他的嘴角弯了。弯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