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辞鸢再次出现在早朝上时,百官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嘲笑,不再是轻蔑。而是一种带着恐惧的审视——像看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蛇。
他穿着月白色朝服,走到龙椅旁边的位置,坐下。
这一次,没有人站出来反对。
礼部尚书低着头,假装在看手里的笏板。其他大臣有样学样,眼观鼻鼻观心。整个朝堂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萧衍之坐在龙椅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众卿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。
“陛下,姜太傅贪墨一案,涉案官员名单已整理完毕。共计……共计十七人。”
他念出那些名字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
名单上的名字每念一个,朝堂上就有一个人的脸白一分。有的人腿已经开始打颤,有的人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十七个名字念完,朝堂上跪下了十七个人。
萧衍之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“十七个。朕的朝堂上,养了十七只蛀虫。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
“姜太傅是蛀虫的头。头倒了,虫还在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这十七个人,按律当斩。”
十七个人齐刷刷磕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“陛下饶命!”“陛下,臣是被姜太傅胁迫的!”“陛下——”
萧衍之抬起手。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朕今天不杀你们。”
十七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磕头谢恩。
“但是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朕给你们一个机会。把你们知道的,关于姜太傅的所有事情,全部写下来。三天之内,交到御书房。谁写得多,谁写得全,朕从轻发落。谁藏着掖着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姜太傅的牢房还有空位。”
十七个人脸色惨白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。
慕容辞鸢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他只是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但他的耳朵在听,每一个字都在听。
散朝后,那十七个人像丧家犬一样逃出了大殿。
慕容辞鸢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萧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你留下。”
慕容辞鸢停住脚步,转身,走回萧衍之面前,跪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臣在想,这十七个人里,谁写得最多。”
萧衍之笑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会是谁?”
“礼部尚书。”
萧衍之挑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名单上。而且他胆子最小。他怕死,怕到会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出来,甚至还会编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,只为了让陛下觉得他有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胆子小?”
“昨天臣递给他那张地契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”
萧衍之盯着慕容辞鸢看了几秒。
“你观察人很细。”
“臣被关了十二年。没事做,只能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观察院子里的人。谁什么时候换班,谁什么时候打瞌睡,谁走路先迈左脚,谁吃饭先夹哪道菜。”
“为什么观察这些?”
“因为臣想知道——怎么出去。”
萧衍之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慕容辞鸢面前,弯腰,伸出手。这一次不是捏下巴,是把慕容辞鸢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慕容辞鸢怔了一下。
“朕说过了,不会关你。”萧衍之松开手,“你不用每次都跪。”
“臣习惯了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。他看不透这个人。
萧衍之转身走回案后,拿起一本折子。
“礼部尚书的事,你说对了。他刚才散朝后来找朕了,跪在御书房门口,交了一份折子,写了四十多条。”
他把折子递给慕容辞鸢。
慕容辞鸢接过来,翻开。密密麻麻的字,写得工工整整,从姜太傅贪墨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到姜太傅和敌国的书信往来,再到朝中还有哪些人和姜太傅结党。
“他连自己的女婿都写了。”萧衍之的语气带着嘲讽。
“因为他女婿也在名单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礼部尚书的女儿嫁给了兵部侍郎的儿子。兵部侍郎的名字,刚才户部尚书念了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慕容辞鸢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把整个朝堂的人都查了一遍?”
慕容辞鸢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折子合上,放回萧衍之的桌上。
“陛下不需要担心。臣查这些人,不是为了害陛下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慕容辞鸢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。
“为了证明臣有用。”
御书房安静了。
萧衍之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。他的目光落在慕容辞鸢脸上,像在琢磨一道很难的题。
“你不需要证明你有用。朕留你在身边,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那是为什么?”
萧衍之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拿起另一本折子,开始批。
“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慕容辞鸢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说不会关臣。但您也没说会放臣走。”
萧衍之手中的笔停了。
“朕说过,你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“那臣算什么?工具?棋子?还是——”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萧衍之抬起头,看着慕容辞鸢。他的眼睛很深,深到看不见底。
“但朕想知道。”
慕容辞鸢回到新房,坐在窗前。
他把三枚棋子从袖中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黑子、白子、红子。
他看着红子,看了很久。
“他说,留我在身边,不是因为我有用。”
他拿起红子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那他为什么留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得他的脸很白。
他把红子放回桌上,和其他两枚并排。
“不管他为什么留我。我留在这里,有我的目的。”
他从衣领里掏出那张写着“活下去”的纸,又掏出包着桂花糕碎末的纸包。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棋子旁边。
“母妃。你让我活下去。但我活的方式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他站起来,推开窗。
“我不会只是活着。我要赢。”
深夜。御书房。
萧衍之还没睡。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慕容辞鸢。
名字下面,画了很多线。有些线连到“听风阁”,有些线连到“前朝”,有些线连到“敌国”。
但所有线的终点,都是空的。
萧衍之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福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觉得慕容辞鸢这个人,怎么样?”
福安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……挺好的吧?”
“好在哪?”
“好……好看?”
萧衍之看了福安一眼。
福安吓得缩了缩脖子:“奴才胡说八道!陛下饶命!”
萧衍之没有生气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好看是一回事。但一个人光好看,不会让朕睡不着觉。”
福安在心里嘀咕:陛下您睡不着觉,跟娘娘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?
但他不敢说出来。
萧衍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慕容辞鸢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但远处的新房里,慕容辞鸢也站在窗前,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两人隔着一座皇宫,看着同一片月光。
没有人知道,对方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