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干透了的桂花糕。一双布满皱纹的手。
慕容辞鸢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福安跑进来,气喘吁吁。
“娘娘!宫门外来了个老嬷嬷,说是……说是您母妃身边的人!”
慕容辞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写字,笔尖没有抖,字迹依旧工整。
“带她进来。”
福安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慕容辞鸢放下笔,看着自己刚刚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准。着户部三日内拨银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“准”字上,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嬷被福安扶了进来。她七十六岁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脸上全是皱纹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她的眼睛浑浊,但当她看见慕容辞鸢的那一刻,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小……小殿下?”
老嬷嬷挣脱福安的手,颤巍巍地走上前。她的腿不好,走一步晃一下,但她走得很急,急到差点摔倒。
慕容辞鸢站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老嬷嬷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——藏在袖中的那只手——攥紧了。
“小殿下,老奴找了您十七年……十七年啊……”
老嬷嬷伸出手,摸向慕容辞鸢的脸。她的手在抖,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时,像碰到了易碎的瓷器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你长得像你母妃……”
慕容辞鸢没有躲开。
“您是——”
“老奴姓林,您母妃叫老奴林嬷嬷。您小时候,老奴还抱过您。您九岁那年,国破那天晚上,是老奴把您藏进地窖的。”
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那块桂花糕……是老奴塞给您的。”
慕容辞鸢的手指在袖中握得更紧了。
林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打开。布已经发黄发黑,里面包着一块干透了的桂花糕。完全干透了,硬得像石头,颜色发黑,根本看不出是吃的东西。
但慕容辞鸢认得。
他认得那块桂花糕的形状。他记得。
“这是你母妃临死前塞给老奴的。她说——‘给他,让他记得家。’”
林嬷嬷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“老奴没本事……老奴没能把您带走。您被那些人带走了,老奴找了您十七年……十七年啊,小殿下……”
慕容辞鸢伸出手,接过那块桂花糕。
他的手很稳。稳到不正常。
他把桂花糕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贴在胸口,贴在那张写着“活下去”的纸条旁边。
“母妃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到风一吹就会散。
林嬷嬷低下了头。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福安在门外急得直搓手,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当中。
老嬷嬷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是……是老奴推的。”
慕容辞鸢的眼睛猛地抬起。
林嬷嬷跪了下来。七十六岁的人,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母妃让老奴推的!”
她的声音忽然大了,大到整个御书房都在震。
“她站在城楼上,敌军已经冲进来了。她说:‘辞鸢还小,我死了,他们才不会杀他。’她说:‘林嬷嬷,你推我。你替我活下去。你替我去看着他长大。’”
林嬷嬷的眼泪砸在金砖上。
“老奴不想推啊……老奴跪着求她,她说:‘你不推我,我就自己跳。你自己选。’老奴……老奴闭着眼睛推了一下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慕容辞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。那块桂花糕被他攥在手心里,碎了一些碎末,从指缝间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金砖上,落在林嬷嬷的眼泪旁边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那些碎末,看了很久很久。
萧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林嬷嬷被人扶下去休息了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萧衍之和慕容辞鸢。
萧衍之关上门,走到慕容辞鸢面前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臣没事。”
“你嘴里说没事,手里把桂花糕攥成粉末了。”
慕容辞鸢低头。他的手指果然攥得很紧,桂花糕的碎末从指缝间漏出来,落了一地。
他松开手。碎末掉在地上,像一小堆灰。
“你母妃的事,”萧衍之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朕查过。”
慕容辞鸢抬头看他。
“你母妃不是自己跳的。朕一直以为是敌军杀的。今天才知道,是你母妃让人推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母妃,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”
慕容辞鸢没有说话。
“她知道,如果她活着,敌军一定会用她来要挟你。她会成为你的软肋,你会为了她做任何事。她死了,你就自由了。”
“自由?”慕容辞鸢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平静了,是带着一点——只有一点——尖锐。
“陛下觉得臣自由吗?被关了十二年,被训练成间谍,被送到敌国当男后。臣自由吗?”
萧衍之没有回答。
慕容辞鸢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桂花糕碎末。
“但她不知道。她以为她死了我就自由了。她以为。”
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萧衍之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。他的手指落在慕容辞鸢的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慕容辞鸢僵住了。
“朕说过,不会关你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低,“但你母妃的事,朕不替她道歉。那不是朕的错。”
他的手收回去。
“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母妃的坟,朕知道在哪。”
慕容辞鸢猛地抬起头。
“城北乱葬岗。一座土堆,没有碑。但每年清明,都有人去扫。”
“谁?”
“林嬷嬷。”
慕容辞鸢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朕让人修了。”
萧衍之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“慕容辞鸢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母妃用命换你活着。你别辜负她。”
萧衍之走了。
慕容辞鸢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,站在桂花糕的碎末旁边。
他没有哭。
他蹲下来,把地上的碎末一粒一粒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母妃。你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我活着,不是为了活着。”
当晚。
慕容辞鸢坐在新房的窗前,面前放着那堆桂花糕的碎末。他用一张纸把它们包起来,和母妃写的那张“活下去”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三枚棋子。
一枚黑子。一枚白子。还有一枚——是他今天从御书房的地上捡起来的,不知道是谁掉的——一枚红色的棋子。
三枚棋子并排在桌上。
黑、白、红。
他看着它们,很久很久。
“第一枚,给萧衍之。”
他把黑子推到一边。
“第二枚,给母妃。”
他把白子推到另一边。
“第三枚……”
他拿起那枚红色的棋子,举到眼前。
“给我自己。”
他把红子放在中间。
“这一局,不是你们关我。是我关你们。”
他站起来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宣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