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慕容辞鸢就被福安叫醒了。
“娘娘,陛下让您去御书房。”
慕容辞鸢睁开眼。他没有赖床的习惯,事实上,他睡觉从来不卸外衣。福安话音刚落,他已经坐起来了。
“现在?”
“陛下说,越快越好。”
慕容辞鸢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跟着福安走出了新房。晨雾很重,走廊上的灯笼还没灭,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。
萧衍之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叠折子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显然昨晚没睡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锋。
慕容辞鸢跪下行礼。萧衍之没有叫他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来御书房。替朕批折子。”
慕容辞鸢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。然后他低下头,语气平静。
“臣是男后。男后批折子——”
“朕说你可以,你就可以。”萧衍之打断了他。
萧衍之放下手里的笔,从案后走出来,走到慕容辞鸢面前。他没有弯腰,只是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人。
“你这么喜欢跪?”
“臣跪陛下,不丢人。”
“你昨天在大殿上,被踢了一脚,被吐了口水,连眉头都没皱。你这么能忍?”
“臣在院子里关了十二年。比这更难忍的,臣都忍过。”
萧衍之的目光变了一瞬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好奇,又像是审视。
“你不恨?”
“恨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老天爷。”
萧衍之一怔。
慕容辞鸢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的眼睛。他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。
“别人生下来是皇子。我生下来也是皇子。别人长大了当皇帝。我长大了当礼物。送来送去,最后跪在仇人的脚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恨老天爷。它把牌发错了。”
御书房安静了几秒。
萧衍之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他笑了两声,然后收住,低头看着慕容辞鸢。
“你想赢回来?”
“臣不想赢。臣只想把牌桌掀了。”
萧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转身走回案后,坐下了。
“起来。批折子。”
慕容辞鸢站起来,走到案边,坐下。一堆折子推到他面前,他拿起第一本,翻开。是江南递上来的,说水患已平,请求减税一年。
他拿起笔,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。
“减税可。但需先查清姜太傅贪墨的赈灾银流向了谁的口袋。”
字迹工整,笔锋凌厉——和萧衍之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萧衍之在旁边看着,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你的字,谁教的?”
“听风阁。他们让臣模仿过很多人的字。”
“包括朕的?”
慕容辞鸢抬眼看了萧衍之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中带着一点——只有一点——挑衅。
“包括陛下的。”
萧衍之没有生气。他伸手拿过那本折子,看了一眼慕容辞鸢批的字,又放回去。
“那你能模仿到什么程度?”
“连陛下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是一个危险的人。”
“臣是。所以陛下应该把臣留在身边。看得住的危险,比看不着的危险安全。”
萧衍之的目光变了。这句话是他自己说过的——昨天在御书房,他对慕容辞鸢说“看得住的毒蛇比看不着的毒蛇安全”。现在这个人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。
“你连朕的话都记?”
“臣记性好。”
两人对视。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。
早朝时间到了。
萧衍之站起来,往外走。慕容辞鸢跟在后面。福安在前面引路,一路小跑着喊“皇上驾到”。
大殿上,百官已经列好队。
萧衍之走上龙椅,坐下。然后他看了福安一眼。福安会意,尖声喊道:“宣——皇后慕容氏觐见!”
慕容辞鸢从殿门外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着月白色的朝服,不是嫁衣,不是后服,是臣子的朝服。腰间束着玉带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。清清爽爽的一个人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。
他走到龙椅旁边,站住了。
龙椅旁边多了一个位置。和龙椅平起平坐,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垫。
百官哗然。
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,胡子气得直抖:“陛下!后宫不得干政,更何况是男后!这不合礼制!”
萧衍之靠在龙椅上,语气懒洋洋的:“礼制是朕定的。朕今天想改一改。”
“陛下——!”
“朕说,坐下。”
萧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。冷得像冬天的风,刮在脸上生疼。
礼部尚书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说出第二句话。他退了回去,脸色铁青。
慕容辞鸢走到那个位置前,坐下。
坐下的那一刻,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有人愤怒,有人不屑,有人害怕,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垂着眼,面色如常。
萧衍之开始议政。
户部奏报今年税收。兵部奏报边境军情。工部奏报河道修缮。慕容辞鸢一言不发,像一个摆设。
散朝时,礼部尚书在殿外拦住了慕容辞鸢。
“慕容娘娘。”他的语气阴阳怪气,“您坐的那个位置,是先帝的。您坐得稳吗?”
慕容辞鸢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礼部尚书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到礼部尚书心里发毛。
“臣坐不稳。”
礼部尚书一愣——没想到他会认怂。
“但臣可以让您也坐不稳。”
慕容辞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“这是您去年在江南买的三千亩良田的地契。用的是谁的银子,您自己清楚。”
礼部尚书接过纸,手开始发抖。纸上的字他认识,那枚私印他更认识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会有——”
“臣在听风阁待了八年。尚书大人,您以为听风阁只偷别国的情报吗?”
慕容辞鸢微微笑了一下。不是温暖的微笑,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、礼貌的、疏离的笑。
“尚书大人,臣只是提醒您——臣坐不稳,但臣也不喜欢别人站着看臣的笑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礼部尚书站在原地,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御书房。散朝后。
萧衍之坐在案后,慕容辞鸢站在他对面。
“你在朝堂上给礼部尚书递了什么东西?”
“他去年在江南买地的地契。”
“用谁的银子买的?”
“户部的。他挪用了今年的军饷预算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?”
慕容辞鸢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萧衍之,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。臣不是来害您的。臣如果真想害您,姜太傅倒台的时候,朝堂上跪着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。”
萧衍之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臣想说——臣手里有刀,但刀尖朝外。陛下用得好,这把刀能给陛下劈开一条路。用不好……”
“用不好怎样?”
慕容辞鸢没有说完。他低下头,跪了下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,跪得比谁都干脆。
“臣听陛下的。”
萧衍之看着跪在面前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慕容辞鸢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不会关你。”
慕容辞鸢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但朕也不会放你走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慕容辞鸢抬起头。
萧衍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杀意,不是试探,不是占有欲。
是一种——他也说不清的——执念。
“退下。”
“是。”
慕容辞鸢站起来,退出御书房。
他走在走廊上,脚步很稳。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那个人说“朕不会关你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新房。
慕容辞鸢关上门,把背抵在门板上,闭眼。
那块桂花糕的碎末还在他袖中。他摸到了,攥在手心里。
“母妃。他说他不会关我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“但他说不放我走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算计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是苦还是甜的、很轻很轻的笑。
“那就看看,谁先关住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