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色嫁衣铺展在金砖上的那一刻,满朝文武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敌国送来的玩物,也配与朕共饮?”
萧衍之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整个大殿。他坐在龙椅上,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冷峻,手里端着合卺酒杯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那个人。
慕容辞鸢低着头,只能看见帝王的靴尖。靴子是黑色的,绣着金线龙纹,踩在金砖上,纹丝不动。
酒杯飞过来了。
不是递,是砸。
酒杯砸在他膝前,酒液四溅,溅湿了他赤色的嫁衣下摆。酒是温的,洇在布料上,像一摊暗红色的血。
满朝文武哄堂大笑。
姜太傅站在文臣之首,笑得最大声,白胡子一抖一抖:“陛下说得对!一个亡国奴,也敢穿赤色?这颜色,他配吗?”
“配?他连跪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听说他在敌国被关了十二年,早就不是原来的种了。”
“啧啧,前朝皇室的最后一个人,给咱们陛下当男后?抬举他了!”
笑声、嘲讽声、唾弃声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有人从队列里伸出一只脚,踢了一下慕容辞鸢的后背。他没动。
又一口唾沫落在他身旁的地砖上。他还是没动。
慕容辞鸢跪在那里,身板笔直,头却低着。他的双手平放在膝前,指尖微微发白。赤色嫁衣上绣着金线鸾凤,本该华贵至极,但穿在他身上,像一件囚服。
笑声还在继续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发抖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打翻的酒杯扶正。
杯子在地上滚了半圈,被他稳稳地扶住,放正。
然后用袖子,一点一点,擦干净地上的酒渍。
动作很慢。很轻。
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笑声渐渐小了。大臣们面面相觑——这个人,不哭不闹不求饶,竟然在擦地?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
萧衍之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见慕容辞鸢的手很稳,擦酒的姿势不像一个被羞辱的人,倒像一个在打扫自己领地的主人。
萧衍之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慕容辞鸢擦完最后一滴酒,直起身,双手捧着酒杯,举过头顶。
“臣,谢陛下赐酒。”
语气平静如水。没有愤怒,没有眼泪,没有任何情绪。
大殿安静了一瞬。
萧衍之从龙椅上站起来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停在慕容辞鸢面前,弯腰,捏住他的下巴,抬起来。
一张脸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。
眉目清冷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但不是病态的白——是那种经年不见阳光的、干净的、冷玉一样的白。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但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恨,没有怕,没有委屈,没有求饶。像一面空的镜子。
萧衍之的手指收紧。慕容辞鸢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眨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慕容辞鸢。”
“慕容。前朝的姓。”
“是。”
萧衍之松开手,直起身。他转身走回龙椅,坐下,挥了挥手。
“退朝。”
百官陆续退去。经过慕容辞鸢身边时,有人又踢了他一脚,有人低头啐了一口。
他跪在原地,没有起来。
福安小跑着过来,蹲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娘娘……陛下说,您可以回新房了。”
“好。”
慕容辞鸢站起来。跪得太久,膝盖发麻,他晃了一下,扶住柱子站稳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被酒溅湿的嫁衣下摆,用手指弹了弹,像弹掉灰尘。
转身,走向殿门。
背影笔直。
新房。红烛将尽。
慕容辞鸢独自坐在窗前,嫁衣已经换下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侧脸像一尊冷玉雕刻的像。
他把手伸进衣领,从最深处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。展开。
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:“活下去。”
他把纸贴在胸口,闭眼。只有三秒。
然后睁开眼,把纸重新叠好,塞回衣领。站起来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他看向月亮的方向——不是发呆,是在确认方位。
然后他走到衣架前,取下外袍,披上。动作利落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打开门。门外没有守卫。
他闪身出去,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中。
御书房。烛火未熄。
萧衍之批折子批到一半,觉得困,趴在案上睡着了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,连睡觉都像在算计什么。
门外,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闪过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窄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一只手伸进来,将一枚棋子——黑子——放在门槛内侧。
然后门合上。脚步声远去。
萧衍之没有醒。
但他的手指,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。
次日清晨。
萧衍之醒来,福安端着水进来伺候洗漱。萧衍之揉了揉眉心,忽然问:“昨晚有人来过?”
福安愣了一下:“没有啊。奴才一直守在外面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……确定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。最上面那一本,和昨晚的位置不太一样——偏了半寸。
他翻开奏折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。
萧衍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纸上写着:“姜太傅私吞赈灾银三十万两。账册藏在书房第三块地砖下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纸是普通的宣纸,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——和萧衍之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萧衍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福安。
“去,传姜太傅早朝。另外,派人去姜府,搜书房第三块地砖。”
福安腿都软了:“搜……搜太傅府?”
“朕的话,不说第二遍。”
“是!”
早朝。百官列队。
慕容辞鸢穿着月白色的朝服,站在末位。那是萧衍之昨夜临时下旨给他加的——“男后听政”。
姜太傅站在文臣之首,红光满面,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。
萧衍之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
“姜太傅。”
姜太傅出列,拱手:“臣在。”
“江南水患的赈灾银,户部拨了多少?”
“回陛下,三十万两。”
“到江南了吗?”
“走的水路,应该快了。”
“快了?朕的人从江南回来,说一两银子都没见到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。
姜太傅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一定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“是吗?那正好。朕今早派人去你府上搜了一下——第三块地砖下面,挖出了三十万两银子的账册。”
福安捧着一本账册,走上大殿,双手呈给萧衍之。
姜太傅的脸刷地白了。他扑通跪下,膝盖磕在金砖上,声音发颤:“陛……陛下!这是陷害!臣冤枉!”
“冤枉?”萧衍之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,“你的笔迹。你的私印。三十万两,一分不少,全在你自家的地窖里。你说冤枉?”
“臣——臣——”
“来人。摘去姜太傅顶戴花翎,打入刑部大牢。待查实后,按律处置。”
侍卫上前,将姜太傅拖走。姜太傅一路喊冤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殿门外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刚才还和姜太傅称兄道弟的人,现在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没人敢看萧衍之的眼睛。
萧衍之的目光缓慢扫过百官,最后落在末位的慕容辞鸢身上。
慕容辞鸢垂着眼,面色如常。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。
散朝。百官退去。
慕容辞鸢转身要走,福安小跑着拦住他:“娘娘,陛下让您去御书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御书房。
萧衍之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张匿名纸条。慕容辞鸢跪下行礼。萧衍之没有叫他起来。
“是你写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慕容辞鸢不看纸条:“陛下说是,那就是。”
“你不否认?”
“臣否认有用吗?”
萧衍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俯身,手捏住他的下巴,抬起来。两人四目相对,一个审视,一个平静。
“一个刚入宫一天的男后,怎么知道姜太傅的账册藏在哪里?怎么进得了御书房?怎么——字迹和朕的批阅一模一样?”
慕容辞鸢没有躲闪。
“陛下查了臣的底。知道臣是谁。知道臣从哪里来。知道臣在听风阁待了八年。那陛下就应该知道——臣做这些事,不奇怪。”
萧衍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然后松开。
“你帮朕扳倒姜太傅,是为了什么?”
“臣想向陛下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慕容辞鸢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的眼睛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不是平静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怕,不是讨好。
是一种很深的、被压了很多年的、几乎要碎掉的渴望。
“这辈子,别关臣。”
御书房安静了。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他直起身,走回案后,坐下。沉默了很久。
长到福安在门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然后萧衍之开口了,只有两个字。
“退下。”
慕容辞鸢站起来,转身,走了出去。
萧衍之坐在原处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他把那张匿名纸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慕容”。划掉。又写——“辞鸢”。又划掉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火舌舔舐着纸张,烧成灰烬。
萧衍之闭上眼睛。
“慕容辞鸢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慕容辞鸢回到新房,关上门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,并排放在桌上。黑子是昨晚放在御书房门槛上的那一枚——已经被人捡走了。白子是他在回来的路上,从袖中摸出来的。
两枚棋子并排,黑白分明。
他拿起黑子,在手中转了一圈。
“他说‘退下’,不是‘滚’。他动摇了。”
他把黑子放下,又拿起白子。
“还差一步。”
窗外,月光照进来。他看向月亮的方向——这次不是确认方位,是看着远方。
那个方向,有一座城。城里有一座院子。门没锁,但他被关了十二年。
慕容辞鸢把白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