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没人催。
第一天。
赵猛蹲门口改摩托车,满手油污。孙雷把酒吧灯光系统拆了重装——这次不闪了,但光线太暗,沈飞说“跟坟地似的”,孙雷又调了一次。沈飞坐前台盯电脑,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院。李牧去医院,给老陈换药。
傍晚,陈雨桐来了一趟。李牧扶着她坐下,倒了杯热水。她双手捧着杯子,指节还是白的,但今天没攥那么紧了。
“我爸睡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一周。”
“嗯。”林锋靠在吧台上,没看她。
陈雨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周叔叔说,你们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。”
林锋没接话。
她抬起头,眼眶红着,但没哭出来。那张脸上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一个普通人突然被卷进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,不知道该怕什么,该信什么,但还在撑着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爸的命是你们捡回来的。我——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锋打断她,“回去照顾你爸。”
陈雨桐张了张嘴,没再说。她站起来,脊背挺得很直。走到门口,手放在卷帘门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
门拉上去,又落下来。铜铃铛响了两声,然后只剩柴油炉子咕嘟的声音。
李牧看着那扇门,叹了口气。“她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
林锋没接话。
第二天。
赵猛把摩托车引擎拆了又装,装完发现多了一颗螺丝,又拆了重装。孙雷把酒吧灯光系统调了又调,调到沈飞说“再闪我就把线剪了”。李牧从医院回来,带回一袋芒果,陈雨桐让捎的,说自家种的。
林锋躺在芒果树下,草帽盖脸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巴淡岛的事。在想老领导电话里那些话。在想那二十三个从巨鲸号上救下来的人——有一个胳膊被他打穿了,子弹穿过皮肉,打进了后面那个白人的肩膀。那个年轻人被救下来的时候一直在说谢谢,满脸血,胳膊上缠着林锋扎的止血带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,胳膊上的枪伤是自己人打的。
他不需要知道。
傍晚。赵猛蹲林锋旁边抽烟。烟头明灭,照亮他的指节。
“你不紧张?”
“紧张什么。”
“巴淡岛。”
林锋掀开草帽,看了他一眼。“紧张有用?”
赵猛把烟头弹出去,烟头落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小撮火星。“没用。”他说,站起来走了。
第三天。上午十点。
所有人被林锋叫到院子里。
阳光很烈,芒果树影子投在地上,碎成一片。地上摆着四个帆布包,拉链全拉开。
“清点装备。一样一样来。”
赵猛蹲下去,把吉他盒打开。霰弹枪取出来,退弹检查,一发一发压回去。弹仓容量六发,他压了六发,又在口袋里塞了六发独弹。枪带换了新的——尼龙的,耐磨,旧的那条帆布带磨出了毛边,扔在一边。
他拉了一下枪机,咔嗒。
“突击。齐了。”
孙雷蹲在地上打开工具箱。C4块六块,雷管十二支,遥控引爆器两个,胶带一卷。他把每一块C4都捏了一遍,检查塑性,又检查了雷管接口——每一个都拧紧了半圈。合上箱子,拍了拍。
“爆破。齐了。”
李牧把医疗包倒在台球桌上。止血带三条,野战血浆两袋,气管插管一套,肾上腺素五支,碘伏棉球一罐。每一样都过手,每一样都按用途分类装回不同的夹层。他装东西有规矩——止血带永远在最外层,血浆在第二层,气管插管在最里面。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“医疗。齐了。”
沈飞没动装备。他坐在前台,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。屏幕上是巴淡岛的卫星图、港口记录、潮汐表。他从昨天晚上开始熬,眼睛里有血丝,但手很稳。
“快艇在巴淡岛北码头。满油。两个三百匹雅马哈引擎,雷达、GPS都装了。”
“伪装呢?”林锋问。
“渔船补给身份。船东是阿东的朋友,印尼本地人,用了三年,没出过事。”
“撤退路线?”
“两条。北面新加坡,南面印尼海域。哪条通走哪条。”
沈飞往桌上铺开一张海图,手指点了几个位置。“这几个点,都有阿东的人。遇险不求援,求援来不及。直接去这些点,有人接。”
“通讯。”
“加密对讲机,四部。深山密林不受信号限制。每三十分钟联络一次。超过一小时没信号——”
他看向林锋。
“走。”林锋说。
沈飞端起可乐喝了一口,咽下去了,没接话。
林锋转身面对所有人。阳光从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道刀痕。
“四个人去,四个人回。这是规矩。”
没人应。赵猛把霰弹枪塞进帆布枪套,拉起拉链。孙雷合上工具箱,按了一下卡扣,咔嗒。李牧把医疗包背在身上,收紧束带,勒到最紧的那一格。沈飞合上笔记本,电源线拔了,绕了三圈,塞进背包。
晚上十一点。
酒吧里灯没开全,只留了吧台上一盏。暖黄的光照出一小片,酒架子暗处反着碎光。柴油炉子没生火,屋里有点凉。墙上那面旧军旗垂着,一动不动。
林锋坐吧台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光映在脸上,把那道鼻梁上的细疤照得更深。
沈飞从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。黑色,没标识,拇指大小。
“老领导让人送来的。今天下午到的。那人放下就走了,没留话。”
林锋接过来,捏在指间转了一圈。插进去。文件夹只有一个,没有名称。里面是一个文档,没有标题,没有落款。
他点开。
金三角。坤察。备注:合作关系,月供应灰色物资。驻点五人。
他停了一下。赵猛从台球桌那边走过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,椅子腿蹭着水泥地,吱呀一声。
“坤察排第一个?”赵猛问。
“排第一个。”沈飞答。
林锋继续往下看。
马六甲。备注:合作关系,为本地武装提供战术指导及装备供应。驻点八人,轮换制。
“八个人。轮换制。常驻?”赵猛又问。
“对。”沈飞说,“马六甲是他们在东南亚的重点之一。海盗劫船,他们拿分成。”
“脏活外包。”
“分工明确。”
孙雷从炕角走过来,弯腰看屏幕。“有没有具体坐标?”
沈飞往下划。林锋的视线跟着移动。
巴淡岛北侧,废弃渔港改造。常驻武装人员八人,配备快艇、夜视仪、通讯设备。负责人代号“主教”。坐标附后。
林锋停下来。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孙雷凑近了些。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沈飞说。
林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把那串坐标抄下来。字迹潦草,但数字一个没写错。写完对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巴淡岛。马六甲海峡东南侧,印尼领海。离新加坡不到四十公里。
他放下笔。
“主教。查一下。”
沈飞摇头。“查了。所有公开数据库都没有。老领导说这个人三年前才冒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这批情报是拼出来的——军方两条线,警方一条,跨境渠道两块碎片。拼了三个月。他说——”沈飞看着林锋,“‘告诉林锋,这是我最后一次了。线人已经撤了。这份名单,是我能给的最后的。’”
“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。巴淡岛。北侧。废弃渔港。主教。他把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,像往弹匣里压子弹。
合上电脑。啪的一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那张东南亚地图已经旧了,边角卷起来。金三角的位置扎着一枚图钉。
他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。
“巨鲸号的事,不是偶然。这家跨境隐秘武装集团在马六甲养了八年海盗。劫持之后没有谈判、没有赎金要求——不合常理。”
沈飞靠在椅背上。“所以不是为钱?”
“不是。”
赵猛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。“等谁?”
林锋没回答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老领导的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三声。接通。背景里有风声,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。
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马六甲那条线,我要深挖。”
对面沉默。风声更大了。
“挖不了。名单是我能给的极限了。这次给你,是我破例了——这几份情报,每一份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弄出来的。线人已经撤了,渠道已经断了。再往下,没有了。”
“那个代号‘主教’的呢?”林锋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挖不了。我说了,没有了。”
沉默。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响。林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你已经不是军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做的事,没有人给你授权。出了事,没有人会承认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挖?”
林锋吸了一口气。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有点凉。
“老班长在菲律宾出事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。你说,有些事,军人不能做,但人能做。”
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。久到林锋以为他挂了。
“……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锋挂了电话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通话时长——三分十一秒。他看了两秒,按灭。
他把电脑重新打开,鼠标移到文档上,停了一秒。删除。清空回收站。打开系统日志,找到今天的记录,删除。合上电脑,电源线拔了,折叠好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U盘拔下来,在手里握了一下。走到灶台边,丢进炉膛。打火机点着边缘,塑料熔化,焦味散开。他看着它烧——塑料壳卷曲、发黑、变形,里面的芯片露出来,闪了一下光,然后暗了。炉灰拨了一层盖上去。又拿起灶台上的抹布,擦了擦桌面,叠好,放回去。
李牧从后门进来。手里提着医药箱,拉链上还挂着医院的手环。他今天在医院待了一整天,衬衫袖口上还有碘伏的印子。
“老陈出院了。陈雨桐接走了。”
林锋看他。
“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说,她爸昏迷的时候说的那句话,不是胡话。坤察确实在等一个人。老陈在营地里见过那个人。”
林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是从眼角开始,一点点往上抬,又落回去。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五十多岁。左眼下面有一道疤。坐直升机去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——是呼吸都压低了。赵猛手里攥着啤酒瓶,没往嘴边送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。孙雷拉工具箱拉链的手停在半道,拉链齿咬在一起,不动了。李牧把最后一截绷带捏在手里,没再往下缠。
沈飞把可乐罐放在桌上,罐底碰到木头,轻轻一磕。
五年前。非洲。那场演习。
三个战友的阵亡判定从耳机里一条一条报过来——“孤狼三号,阵亡判定。孤狼五号,阵亡判定。孤狼七号,阵亡判定。”——声音是平的,程序性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。
对面那支武装的指挥官,左眼下面有一道疤。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夜。枪声、火光、夜视仪里绿色的世界。最后还是让那人跑了。
老班长从菲律宾发来的那条短信——“锋子,哥走了。”——他收到的时候在清迈,凌晨四点十七分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天花板。赶过去,殡仪馆的灯是白的,刺眼。老班长的女儿跪在地上,他没拉住。
林锋的指尖掐进掌心。指甲印压在皮肉上,白了一道。他垂着眼,盯着吧台上的木头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在他眼里模糊了一下,又清晰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校长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赵猛的手指收紧,瓶身上的水珠被挤出来,淌了一手。孙雷的手从拉链上松开了。
这三年,林锋翻遍了所有能查的资料,找遍了所有能问的人。只有线索,没有结果。现在结果自己来了。
“他在金三角。”林锋说,“他在坤察的营地里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墙上的地图。金三角。马六甲。马尼拉。雅加达。四枚图钉,一枚在西北,一枚在东南,两枚在中间。把这些点连起来,是一条弧线,像一张网的上半部分。
“老领导给的名单,只是冰山上那一小块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冰山下面的东西——校长在东南亚到底想干什么——得我们自己挖。”
他走到墙边,把金三角那枚图钉拔下来。扎孔还在,小小的一个点。他把图钉拿在手里看了两秒,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走到巴淡岛的位置。扎进去。用了点力。穿透地图,钉进软木。闷响。
“从马六甲开始。”
赵猛第一个动了。他没说话,转身去墙角拎吉他盒。拉链拉开,检查了一遍霰弹枪的背带——尼龙的新带子,比旧带子宽半寸,勒在肩上不滑。他把枪塞回帆布枪套,放在门口。
孙雷走到玄关,把那双穿了三年的旧军靴踢正。鞋带松着,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,系到最紧,又站起来踩了两脚,合脚。
沈飞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照亮他的脸。他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——“船。巴淡岛。三天。北码头。”发送。收件人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数字。关机。放回口袋。
李牧把最后一截绷带塞进医疗包夹层。拉链拉到头,咔嗒一声。扯下手环,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——三天前的。扔进垃圾桶,手环落在果核和烟头之间。
赵猛走到门口,拉卷帘门。哗啦一声。
“三天后。凌晨三点。码头集合。”
没人应。
赵猛走出去。孙雷跟上去。沈飞合上电脑,夹在腋下,走了。李牧提着药箱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林锋的背影——他正背对着门,站在地图前,一动不动。
李牧没说话,走了。
卷帘门落下来。落锁。铜铃铛晃了一下,没响。
屋里剩下林锋一个人。
墙上那些照片里,五个人叼着烟比中指,笑得没心没肺。那是多年前的事了。照片里赵猛搂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——那是他妈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林锋一直没告诉他。
他拿起桌上那杯威士忌。端起来,停在嘴边,停了两秒。一口闷。酒烧嗓子,眉头没皱。
酒杯放回吧台。玻璃碰木头,轻响,像叹息。
窗外,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响。今晚没月亮,院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巷口那盏路灯,昏黄地亮着,照出一小截水泥地。一只夜鸟从树梢飞起来,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锋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。他的目光在赵猛父母那张合影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拉灭了灯。
黑暗里,只有那枚新扎的图钉反着一点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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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凌晨三点。码头。
海面上有风。从东南方向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码头上的旗绳啪啪作响。浪不大,但很闷,一下一下拍在水泥墩上,像低沉的鼓点。
船还没到。
林锋站在码头最前端,脚踩在水泥墩边缘,鞋底蹭着粗糙的表面。海风呼啸,吹动他身上战术夹克衣角烈烈翻飞。眼睛露在外面,看着漆黑的海面,不动。
赵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烟在嘴唇上转了一下,又拿下来。“海风凛冽,火种难燃。”他把烟夹回耳朵上。
孙雷蹲在码头边上,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。“比前两天凉了。”他说。没人接话。
李牧坐在背包上,把医疗包的束带又紧了一格。拉了一下,试了试松紧,又紧了一格。
沈飞靠在灯柱上,低头铺开详尽海图,将所有避险接应点位一一标注清楚,同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船舶定位图。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,上面没有表情,只有那个缓缓移动的光点。
那艘快艇已经离开巴淡岛北码头,正在往他们的方向来。
“还有多久?”林锋没回头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沈飞说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远处有几盏航标灯,红一下,绿一下,再红一下,像某种暗号。再往远,就是纯粹的黑暗——没有船,没有岸,没有光。
林锋盯着那个方向,把刀从腰后抽出来。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,又插回去。
他想起老班长。想起非洲那场演习。想起坤察营地里的火光。想起巨鲸号上那个人质被子弹打穿胳膊时的叫声。
那些事没完。他知道。
他闭目凝神片刻,再度抬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赵猛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咬在嘴里,没点。
孙雷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李牧背起医疗包。
沈飞收起海图,放回口袋。
远处,海平线上有一个光点。很小,在海浪之间忽明忽暗。它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