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山风温润,缓缓扫过整片盆地。
驱散了深山累积的湿寒,也暂时拂去了众人一路亡命奔逃的疲惫。
既定规则落地,四人迅速各司其职,开启重启这片上古沃土的第一步。
两位老人熟稔农事,主动接手土地规整与草木清理。他们弯腰游走在成片的野生粟苗之间,细心区分可培育的粮植、草药与无用杂草,动作轻柔却有条不紊。历经半生漂泊,能再度踏足熟地、躬身耕耘,于他们而言,不仅是求生劳作,更是一种久违的安稳。
阿石握矛值守,身形穿梭在盆地边缘,仔细巡查四方山壁与隘口死角。经历过秦军诈退折返的凶险,他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一处细微破绽,将警惕刻进了每一个动作里。
唯独林谦,并未急于动手开荒。
他独自走上北侧背风高台,这片被零标记存在上古残基的区域,是整片盆地最古老、也最藏隐秘的核心之地。
高台土层厚实松软,表面覆盖着一层常年腐叶沉积的黑土,看似与寻常地面别无二致,可稍稍拨开表层浮土,底下便露出坚硬密实的夯土层。
层层夯土规整压实,纹理清晰错落,绝非自然形成,是最标准的古人人居地基痕迹。
零,聚焦此处,逐层剥离土层扫描,锁定所有人工遗存。林谦心底沉声吩咐。
收到。微观扫描启动,土层剥离推演中。
下一瞬,林谦脚下的土地结构、深埋的残损构件、土层叠压年份,尽数化作细密数据铺展在他的意识之中,清晰无漏。
数息过后,零的声音骤然凝重。
残基深度确认,已锁定石质构件主体,疑似人工雕琢碑石残片,非本土山石材质,经推演,为异地搬运锻造。构件表面检测到规律刻痕,不属于先秦通用文字体系。
陌生文字?林谦眸色微沉。
大秦一统天下,书同文、车同轨,列国旧文尽数废止流传。可这片深山盆地与世隔绝,若此处残痕真为上古遗存,那这些文字,极有可能是早已被历史彻底抹去的古文明印记。
先生,我来帮您!
下方值守的阿石见林谦驻足高台不动,心知此处有异,当即快步奔上前来,主动俯身清理浮土。
少年动作轻稳,小心翼翼拨开表层黑土,不敢用力过猛,生怕损毁深埋的古旧遗存。不多时,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体,渐渐从土层中显露真容。
石体古朴厚重,边缘残缺碎裂,像是被蛮力硬生生砸断、损毁掩埋。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,却依旧能看清一道道深浅均匀、排布规整的细密刻纹。
这些纹路曲直交错,自成章法,既非鸟兽图腾,也非寻常刻符,更与当世所有文字体系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悠远、神秘的古老气息。
两位老人察觉到高台动静,也缓步靠拢过来,目光落在残石之上,皆是满脸茫然。
这是什么纹路?老朽活了一辈子,走遍列国残土,从未见过这般记号。其中一位老人皱眉低语,眼底满是费解。
另一人盯着石面细看良久,缓缓摇头:不似符文,不似记事,更不似祭文。倒像是……某种标记,或是规制。
阿石蹲在石旁,伸手轻轻触碰冰凉的石面,指尖划过凹凸的刻纹,满心疑惑:这些古人好奇怪,好不容易在这里安家扎根,为何还要特意刻这些看不懂的东西?又为何突然尽数消失?
林谦俯身,目光一寸寸扫过残石纹路,心神飞速推演。
这些刻纹工整有序,绝非随性涂鸦,必然承载着特定信息。或是族群溯源、或是此地规制、或是警戒秘辛、或是传承记载。
更诡异的是残石的损毁痕迹。
断面粗糙炸裂,带着明显的暴力破损特征,不似岁月自然风化坍塌,反倒像是被人刻意砸毁、蓄意填埋。
是族群自我毁灭痕迹?还是外敌入侵、被人刻意抹除记载?
零同步比对纹路数据库,声音带着明确的判定。
纹路无匹配史料、无对应文明记载,属于断代未知文明遗存。结合土层年份推演,该族群鼎盛时期,远早于先秦列国纷争时代。此地文明痕迹,被人为彻底断代、抹除记录。
人为抹除。
短短四字,却让周遭空气骤然凝重几分。
乱世征伐,胜者修史、败者除名,本是常态。可不惜深入深山绝境、刻意摧毁遗迹、填埋痕迹、抹除文明印记,这般行径,早已超出寻常列国纷争的范畴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族群,掌握着不为人知的上古传承?又是什么样的力量,能跨越岁月阻隔,将其一族彻底从世间抹去?
先生,那我们……还要继续在这里扎根吗?阿石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,忍不住低声发问。
未知最是慑人。前人莫名覆灭,遗迹暗藏诡秘,换做寻常人,早已心生退意、不敢久留。
林谦站直身躯,抬眼望向整片安宁温润的盆地,目光沉稳笃定,无半分退缩。
要。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,落定所有迟疑。
越是被人刻意抹除的过往,越藏着真正的隐秘。越是被岁月封存的绝境,越藏着破局的生机。
前人守不住此地,是他们的宿命。如今我们踏足此地,便是我们的机缘。谜团可查,隐患可除,根基可筑。
两位老人闻言相视一眼,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,重归安定。
他们半生漂泊,见惯了明面上的兵戈战火、人性险恶,反倒不惧这深埋岁月的未知谜团。相较于乱世人心的贪婪狠厉,古老的秘辛,反倒不足为惧。
先生所言极是。老人沉声开口,乱世之中,退缩必死。与其在外亡命逃奔,不如在此稳扎稳打,既寻真相,又筑安生。
林谦微微颔首,随即迅速收拢思绪,落地当下安排。
阿石,将残石妥善覆土掩埋,保留原貌,不可磕碰损毁。此石是唯一线索,日后我们实力足够,再细细解析秘纹。
好!阿石郑重应下,动作轻柔细致,小心翼翼将浮土重新覆回石面,将这份上古秘辛再度暂时封存。
老人家,继续规整耕地、分拣种植物资。优先圈出可耕种熟地,梳理溪流引水渠道,先解决生存根基。
两人依言躬身,再度投入劳作之中。
林谦立在高台之上,目光转向西侧幽深密林。
零,重新锁定西侧兽穴位置,详细解析兽群习性、数量、战力等级。
指令接收,深度扫描开启。
数息后,零的预警声再度响起,语气清亮肃然。
西侧密林旧人居塌陷地窖内,盘踞兽群数量七只,为深山杂鬃野獾。肉身强悍、獠牙锋利、皮糙肉厚,近战抗性极强。昼伏夜出,夜视能力极佳,夜间攻击性暴涨,具备群体性围猎习性。
当前白昼,兽群蛰伏巢穴,状态慵懒,警惕性最低。
最佳清剿窗口期,就在今日黄昏之前。
林谦眸光微凝。
表层隐患,今夜必须根除。
若是任由这群野獾盘踞此地,夜间必然会窜入盆地破坏耕地、惊扰居所、袭击众人。他们初来乍到,根基未稳,绝不能留任何近身隐患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这片兽穴本是上古人居地窖塌陷而成。
地底深处,大概率还埋藏着更多被掩埋的上古遗存、未知真相。
想要探查岁月谜团,必先清剿兽患,打通地底盲区。
夕阳西垂,落日余晖穿透山隙,将整片盆地染成一片温润金红。
劳作暂歇,新的战事悄然酝酿。
林谦握紧手中打磨锋利的石刃,轻声开口,语气沉稳有力。
休整片刻,准备清穴。
先清野患,再固根基,后解谜团。
这片沉睡千年的上古盆地,属于他们的扎根与探秘之路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