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经曰：影者，形之余。形在影在，形亡影亡。亡而不灭，遗于地。地有忆，影不死。
赵听涛的影子印在杏树下的石阶上，坐了六十多年。石阶被他的影子磨出了一个凹陷，凹陷的形状和他身体的轮廓一模一样。他坐在那里，影子也坐在那里。他站起来，影子还坐在那里。影子不走，石阶记住了。他的背驼了，影子也驼了；他的头发白了，影子也白了；他的手抖了，影子也抖了。影子跟着他变，像水，像光，像记忆。
“城主，”衙役指着石阶上的影子，“你的影子比你瘦。”
“瘦了好。瘦了，吃的不多。”
“你吃的不多，喝得多。一天喝几十碗茶。”
“茶不是饭。茶不饱肚子，暖心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影子也在看他。他笑，影子也笑。他哭，影子也哭。影子不说话，但它知道他的每一个念头。
“城主，影子会记得你吗？”
“会。它记得我的屁股。我的屁股是圆的，坑也是圆的。”
衙役笑了。他笑的时候，牙齿又掉了一颗，说话漏风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着石阶上的凹陷。凹陷是光滑的，被赵听涛坐了几十年，磨得发亮。
“城主，坑越来越深了。”
“深了好。深了，坐得稳。”
赵听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缺口的碎片，放在手心里。碎片是凉的，但凉中有温。他看着碎片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也坐过这把石阶，也在这棵杏树下喝茶。他的影子也印在石阶上，但被赵听涛的影子盖住了。父亲的影子没了，但赵听涛记得。记得他的背，记得他的驼，记得他的手。
“父亲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的影子没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因为碎片颤了颤，像是在说，还在。在你影子里。
西海岸基地，卡尔正在花园里浇水。他停下水壶，抬起头，看着东边。他看见了那道影子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心。赵听涛的影子印在石阶上，深褐色的，像一幅画。影子很瘦，背驼了，头发白了，手抖了。影子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影子，是父亲留下的。父亲的影子很淡，几乎看不见，但还在。
“妈妈，”卡尔说，“赵听涛的影子里还有他父亲。”
海伦娜正在修剪玫瑰。她放下剪刀，拄着手杖，走到卡尔身边。
“父亲的影子还在？”
“在。很淡，但还在。”
“他看得见吗？”
“看不见。但他记得。记得了，影子就在。”
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。她的父亲也有一道影子，印在老家的院子里。院子被锈海吞了，影子也没了。但她记得。记得他的背，记得他的手，记得他的笑。他笑的时候，嘴角翘翘的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
“卡尔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父亲的影子也在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在我心里。”
卡尔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。梦脉草的花开了，花蕊是琥珀色的，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——石阶，凹陷，两道影子。一道深，一道浅。深的在动，浅的静止。深的在喝茶，浅的在看他。
“赵听涛，”卡尔轻声说，“你父亲的影子还在。”
图像中的赵听涛低下头，看着那道浅影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时候，嘴角翘翘的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
听涛城，赵听涛坐在杏树下。杏树的叶子绿了，嫩绿色的，很小，像一根根针。他端着茶壶，看叶，看影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又看着旁边那道更淡的影子。他看不见，但他知道。父亲来过这里，在这里坐过，在这里喝过茶。他的影子留下来了，虽然淡了，但还在。
“城主，你父亲的影子在哪里？”
“在我旁边。他坐着，看我。”
“你看不见他？”
“看不见。但他在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把壶放在石阶上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旁边那道浅影。石阶是凉的，但凉中有温。不是石头的温度，不是阳光的温度，而是父亲的温度。他来过，坐过，喝过茶。他的汗渗进石阶，石阶记住了。
“父亲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还在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因为石阶颤了颤，像是在说，还在。
衙役蹲在旁边，看着赵听涛摸着石阶。他的手在抖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城主，你摸到什么了？”
“摸到父亲。他的手，他的背，他的驼。”
衙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石阶上。石阶上长出了一株嫩绿色的芽，很小，像一根针。芽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像是在说，我在。
“城主，这是谁的芽？”
“是你的。你的眼泪，你的记忆。”
衙役蹲下来，轻轻触摸那株芽。芽是凉的，但凉中有温。不是石头的温度，不是眼泪的温度，而是他自己的温度。他在这里，在杏树下，在城隍庙门口，在赵听涛的身边。他在哭。
“城主，我为什么哭？”
“因为你记得。记得了，就会哭。哭了，就好了。”
衙役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城墙边，看着东边。东边是海。海那边是西海岸基地。他看不见海伦娜，但他知道她在那里。他感觉到了——一种温暖的、琥珀色的、像卡尔小时候一样的感觉，从西边飘来，落在他的心上。
“海伦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看见影子了吗？”
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因为道纹颤了颤，像是在说，看见了。
西海岸基地，海伦娜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。她停下剪刀，拄着手杖，走到卡尔身边。
“卡尔，赵听涛的影子还在吗？”
“还在。他坐着，影子也坐着。”
“他父亲的影子呢？”
“还在。很淡，但还在。”
海伦娜点了点头。她拄着手杖，走进花园，走到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前，蹲下来。梦脉草的花开了，花蕊是琥珀色的，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——石阶，凹陷，两道影子。一道深，一道浅。深的在喝茶，浅的在看他。她伸出手，轻轻触摸那道浅影。石阶是凉的，但凉中有温。
“父亲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的影子也在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。因为梦脉草的花颤了颤，像是在说，在。
夏天来了。杏树的叶子多了，密了，嫩绿色的，像一把伞。赵听涛坐在树下，影子被叶子遮住了，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他看着那些碎影，笑了。
“城主，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影子。它碎了。”
“碎了不好吗？”
“好。碎了，光就进来了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看着地上的碎影，想起了母亲。母亲也喜欢碎影。她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杏树的碎影，笑。她笑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她死了很多年了，死在锈海里。她的脸他记不清了，但她的笑他记得。
“城主，你妈妈也在碎影里。”
“在。她在碎影里，在光斑里，在叶缝里。”
赵听涛伸出手，轻轻触摸一片碎影。影子是凉的，但凉中有温。不是光的温度，不是叶的温度，而是母亲的温度。她在杏树下坐着，看着他。她在笑。
秋天来了。杏树的叶子黄了，落了，铺了一地。金黄色的，像一层厚厚的地毯。赵听涛坐在树下，看着那些叶子。他的影子又完整了，没有了碎影，没有了光斑。影子黑黑的，像一滩墨。
“城主，影子又完整了。”
“完整了好。完整了，就不会碎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凉了也好喝。他放下壶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梦见杏树了。它开满了花，粉白色的，密密麻麻，像星星。花瓣落了，铺了一地，像一层薄薄的雪。他坐在树下，端着茶碗，喝茶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没有吹。他的影子在旁边，父亲的影子在旁边，母亲的影子在旁边。所有的人都在。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城主，”衙役轻声说，“你睡着了？”
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因为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，让他睡。
赵听涛在杏树下睡了一整个下午。他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晚霞是琥珀色的，像卡尔的光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端起茶壶，茶是凉的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城主，你梦见什么了？”
“梦见杏树。它开满了花，很好看。”
“和以前一样吗？”
“一样。和六十年前一样。”
赵听涛站起来，拄着拐杖，走进城隍庙。他走到香案前，看着那个布包。布包里是茶碗的碎片。他没有打开，只是看着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伸手摸了摸布包。布是软的，里面的碎片是硬的。硬的戳出来，扎着他的手指。
“城主，你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老了，皮厚了。”
赵听涛转过身，走出城隍庙。他坐回石阶上，把茶壶放在身边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石阶上的那道浅影。父亲的影子还在，很淡，但还在。
“父亲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的影子还在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。因为石阶颤了颤，像是在说，还在。
冬天来了。听涛城下了一场雪。雪不大，细盐一样，飘在杏树的枝干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赵听涛坐在城隍庙门口，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。毯子是衙役给他盖的，很薄，破了几个洞。他不冷。茶是热的，心是热的。
雪没有停，越下越大。赵听涛的肩上积了雪，白发和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头发，哪里是雪。衙役拿着一把伞，撑在他头上。雪落在伞面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蚕吃桑叶。
“城主，影子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被雪盖住了。但还在。”
“你看不见？”
“看不见。但它在那里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看着雪地，雪地上没有影子。但他知道它在。在雪下面，在石阶上，在他的记忆里。
“城主，你冷吗？”
“不冷。有茶。”
雪停了。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。雪开始化了。石阶上的雪融了，露出了那道影子。深褐色的，很瘦，背驼了，头发白了，手抖了。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影子，是父亲的。赵听涛看着它们，笑了。
“城主，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影子。它在，我也在。”
赵听涛端起茶壶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嘴。他呼了一口气，热气在空气中散开，变成一团白雾。
第八十九甲子章·终
残经又曰：影者，形之余。形在影在，形亡影亡。亡而不灭，遗于地。地有忆，影不死。不死则长存，长存则温在。温在，故人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