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落在清迈郊区空地。
旋翼未停,林锋已跳下。脚踩地面,膝盖微曲卸力,站稳,头也不回往前走。
赵猛紧随其后,孙雷抱着工具箱,李牧背着老陈,沈飞断后。
卷帘门拉上去。台球桌落着灰,吧台上酒瓶未收,炕上毯子揉成一团。柴油炉子灭了,排骨锅凝着白花花的油。
李牧将老陈放上炕,剪开衣服,量血压。身体情况危急,连忙做紧急救治处理。动作快、准、稳。
“得送医院。”
“叫了。”林锋站门口,“二十分钟。”
赵猛靠住台球桌,将打空的弹壳一颗颗从口袋里摸出来,数。十七颗。攥在手里,咯吱响。
孙雷蹲墙角,工具箱开了关、关了开。
沈飞坐吧台后,面前一罐可乐,未开。
无人说话。
救护车到。泰国医护人员将老陈抬上车,李牧跟去。陈雨桐从后院跑来,上车前回头看了林锋一眼。嘴唇翕动,没出声。车门关上,蓝灯转着远去。
林锋转身进屋。
从架子上取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,拧盖,倒两指高。不加冰、不兑水,一口闷。酒烧嗓子,眉头未皱。
赵猛过来,倒半杯,喝了。孙雷过来,倒小半杯,抿一口。沈飞未动威士忌,开自己的可乐,喝一口。
四人坐着。
沉默。
林锋先开口。
“那帮白人,境外武装势力的。”
不是问,是陈述。
沈飞点头。
“装备、战术、站姿,一身专业作战配备,从行事风格便能看出来头。”
“谁养的?”赵猛问。
沈飞看向林锋。
林锋未答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目光落在东南亚地图上。手指从清迈往上划,穿缅甸,落掸邦。坤察的营地,已刻进脑子里。
“坤察是棋子。”林锋说,“他后面有人。那帮人不是来当保安的。”
“那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看着坤察。替后面那个人,盯着他的非法勾当。”
林锋转过身。
“这股境外武装势力在东南亚不止一条线。金三角各类灰色产业交易,马六甲的海盗,菲律宾的黑帮,背后都有他们。”
安静。
赵猛将空弹壳一颗颗按进台球桌边的皮兜里,按一个,响一声。
“你意思是,我们还没完。”
林锋望向他。
“完了。但有人没完。”
他指向窗外。那个方向,是掸邦。
“坤察还活着。他后面的人没露头。他们的网,我们只扯了一根线头。”
孙雷从墙角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那就接着扯。”
沈飞将可乐喝完,捏扁罐子,丢进垃圾桶。
“我去查。这股势力在东南亚的据点。每个都查。”
林锋点头。
“李牧回来告诉他,老陈的医药费我们出。”
赵猛皱眉:“我们他妈有什么钱?”
林锋从口袋里掏出一物,扔吧台上。
一块劳力士黑水鬼。表带上有血,擦过,但缝隙里还渗着暗红。
“那白人的。值几万。”
赵猛拿起来掂了掂:“抢劫啊你?”
“行动中收缴所得。”
“那叫收缴所得?”
“我说是就是。”
孙雷笑了。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天亮了。
林锋站院子里,看那棵老芒果树。风过,沙沙响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了扒树根旁的土,松的。看了一眼赵猛的背影,起身,拍掉手上泥。
院外有脚步声。不是客人的。
门铃响。哗啦啦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。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,格子衬衫袖口卷至小臂,手指上一枚细细的金戒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老周。周国良。让陈雨桐来这儿找他们的那个。
林锋盯着他。
老周站门口,未再往前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装着芒果、山竹、红毛丹。
“来看老陈。”
林锋没让路,也没不让。
“你他妈的。”
老周没辩解。
“你让她来这儿,你怎么不自己来?”
“我来了你也不见。”
“那你现在来干什么?”
“看看你们回来了没有。”
林锋盯了他两秒,侧身让开。
老周走进来,水果放吧台上。扫一眼屋里——台球桌上的灰,炕上的毯子,地上未收的弹壳。看见了,当没看见。
“老陈怎么样?”
“李牧跟去了。应该能保住。”
老周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进椅子,椅子嘎吱响。
“坤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锋未答。从吧台下摸出一瓶啤酒,启开,放老周面前。
老周看着啤酒,没拿。
“我就问你一句,这事算完了吗?”
林锋看他。
“你觉得自己该不该问?”
老周闭嘴了。喝了那瓶啤酒。喝完起身,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,放吧台上。很厚。
“老陈女儿的机票住宿我出。你们这次的……辛苦费,不多,别嫌弃。”
林锋没看信封。
“拿走。”
“林锋——”
“我说拿走。”
老周与他对视片刻,将信封揣回口袋。
“行。欠着。”
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后续要是有边境的消息,咱们通个气。”
“通气干什么?”
老周未答。拉开门,走了。
卷帘门落下。
赵猛从后门进来,端着一碗泡面。瞥了吧台上的水果,拿个芒果,咬一口。
“老周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送水果。”
“有病。”
赵猛端着泡面走了。
林锋坐回炕沿,掏出手机,翻到老领导的号码。看了几秒,未拨。
他发去一条消息:掸邦的事,牵扯到境外佣兵组织,我会继续查。
三分钟后,回复:注意安全。需要什么?
林锋打字:帮我搜集该势力在东南亚各处分布以及相关往来人脉资料。
对面沉默一分钟。
然后发来一个邮箱地址和一组密码。
三天后查。阅后即焚。
林锋删掉消息,手机扣在炕上。
三天。
他走出院子。太阳已升起,老芒果树叶子泛着光。赵猛蹲门口吃泡面,孙雷给摩托车换机油,沈飞坐前台盯着电脑。
李牧从外面回来,瘸着走进院子。左脚踝还肿着,走路步子放得极慢,额角渗着薄汗。
“老陈醒了。情况稳住了。陈雨桐守着。”
林锋点头。
李牧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老陈说了一句话。昏迷的时候说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坤察不是要钱。坤察在等一个人。”
老陈说这话时,眼睛往窗外瞥了一眼,像怕什么人听见。
林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等谁?”
“老陈没说完。就这一句。”
林锋站在芒果树下。风过,叶子沙沙响。
他脑子里那张地图,又多了一个问号。
坤察在等一个人。
等谁?
他看向沈飞的方向。
沈飞也在看他。隔着玻璃,四目相对。
沈飞微微点头。
查。
林锋转身进屋。
从墙上取下一瓶酒,倒了两指高,未喝,放在桌上。
给老陈留的。
等他出院,让他自己喝。
窗外,天很蓝。
远山后面,是金三角。
坤察还在那里。那股境外武装势力还在那里。
那个人,还没等到。
林锋将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。
冷的。硌手。踏实。
刀尖抵着掌心,也抵着金三角那团化不开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