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过境
河水没过腰。凉。刺骨。没人吭声。
林锋走在最前面,突击步枪举过头顶,左手托护木,右手握把。他走得不快,脚底贴着河床往前蹭。身后,三个人呈分散队形——赵猛在他右后方,孙雷左后方,李牧居中靠后,彼此间隔数米,形成扇形。
这是标准的搜索队形。河道视野开阔,一字纵队容易吃亏,扇形分散,每人有独立方向。
芦苇从膝盖长到肩膀,最后把整个人淹了。
林锋抬手握拳。所有人蹲下,就地隐蔽,彼此保持安全间距。他拨开芦苇,将夜视望远镜贴上去。
前方的营地像一团发热的网。木屋数排,错落在山谷里。中间一座两层小楼,铁皮顶。两辆武装皮卡,车顶架着大口径车载机枪。火把和柴油灯把空地照得发白。
巡逻的武装分子十几个,大部分穿迷彩服,脚踩拖鞋,长枪背在身后。
小楼门口。两个白人。
防护背心,耳麦线从领口伸出,枪是制式突击步枪,装了消声配件和瞄准镜。站姿不垮,目光扫视相反方向,覆盖一百八十度。
职业的。
林锋放下望远镜,按住通讯设备,轻敲两次——频道测试。对面传来三声短促回敲。赵猛、孙雷、李牧都在线。
“门口两个,里面未知。”林锋压低声音。
赵猛的声音从设备里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:“东侧河滩能摸到多少米?”
“八十。再往前是空地,没有遮挡。”
林锋在观察。营地东侧河滩芦苇密,可隐蔽接近到八十米。但那八十米到小楼之间是片开阔地,没有任何掩体。冲过去会被交叉火力压制。强攻风险太大。
他看表。十一点四十四分。
“换岗间隙三分钟。沈飞给的。”林锋说,“等窗口。”
没人再问。通讯设备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
二十分钟。潮气从河面蒸上来,灌进领口,冷。蚊子叮咬,没人拍打。手指开始发僵,他们悄悄搓动保持血液循环。
十一点五十七分。
小楼门口动了。左面那个白人对身后出来的人说了句什么,转身往里走。新来的那个接过耳麦戴上,站到他的位置上。右面那个没动。
三个人。三分钟窗口。
林锋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裤腿上擦干。掏出手枪,拧上消声配件,拉动套筒上膛。刀从腰后抽出,咬在嘴里。
他按住通讯设备,低声道:“计划A。我摸过去,赵猛火力掩护。孙雷准备东侧爆破点,李牧待命。注意,消声武器不是完全无声,枪响后营地会警觉,动作要快。”
赵猛回话:“你摸到三十米我才能封住右面那个。六十米外威力不够,我往前推到六十米。”
“行。”
林锋把步枪背到身后,抽出手枪,左手持枪,右手握刀。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弯腰,步子大,落地轻。走之字形,利用芦苇阴影和地势起伏,每走几步就停顿观察。
左面那个白人在嚼口香糖。
右面那个白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林锋抓住这一瞬,加速前移。
四十米。三十五米。三十米。
右面那个白人抬头,目光扫过空地。他看见了——芦苇边缘的异动,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形暗影。他瞳孔放大,手摸向腰间。
“被发现了!”赵猛在通讯设备里喊。
林锋开枪了。
手枪带消声配件,发出一声脆裂的闷响。百米内营地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个声音,但无法立刻判断方向。
一枪命中。 左面的白人倒地。
右面白人已经拔出手枪。赵猛在六十米外扣动扳机——霰弹枪的有效射程极限,弹头击中对方右臂,人往后旋,枪脱手。
林锋已经冲到近前。他换手持刀,一刀制敌。对方失去反抗能力,跪倒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半分钟。但营地里已经炸了。枪声虽带消音,但那声闷响和随后的动静足以惊动巡逻队。长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林锋按住通讯设备:“提前暴露。孙雷,引爆东侧吸引火力。赵猛跟我进门。李牧准备接人。”
他踹开小楼门。一楼大厅,沙发茶几酒瓶,没人。楼梯在左手边通二楼。楼上亮灯,有人说话。脚步声——有人下楼。
赵猛闪到楼梯口一侧,林锋另一侧。
一个白人走下来。他看见林锋,愣了一瞬——不到半秒。但赵猛的枪已经顶住他胸口。
两枪。 不是连发,是快速扣动两次,后坐力可控。对方应声倒地。
楼上炸了。喊叫,脚步声涌向楼梯口。子弹从楼梯上射下来,打在门框上,木屑飞溅。
孙雷在通讯设备里喊:“东侧炸了!提前布置的爆破装置遥控引爆,营地东边围墙塌了。他们分兵了,至少二十个往东去。”
“外面还有三十个往正门来!”李牧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后窗位置,看到皮卡发动了。”
林锋快速估算:他和赵猛手里的弹药不多,外面至少数十个敌人,还有重机枪。
不能硬拼。
“赵猛,守楼梯。李牧,从后窗把老陈房间定位。孙雷,准备烟雾。”
林锋冲上二楼。走廊数间房。第一间踹开——空的。第二间——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缩在墙角握着一把手枪,抬手就打。子弹擦过林锋左耳。林锋一枪击中对方肩膀,失去反抗,留活口。第三间门锁着,侧身踹开。
老陈——陈国良,六十多岁,被绑在椅子上,嘴塞布条,脸上有伤。旁边地上散落着药瓶。断药多日,身体极度虚弱。
林锋割断绳子,拔出布条。老陈嘴里发出嘶哑的气音:“水……药……”
“没时间。”林锋从急救包里抽出一支营养剂,喂给老陈。“含着,别咽。”
他把老陈拽起来。老陈腿发软,站不稳。林锋架住他腋下,半拖半架往外走。李牧从后窗翻进来接应,左脚落地时踩滑,脚踝扭了一下——疼但能承重。他咬住嘴唇没出声,蹲下来扶住老陈另一条胳膊。
“我背。”李牧说。
“你脚不行。”林锋架着老陈往楼梯走。
“死不了。”
三人下楼。一楼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。门板被子弹打穿,墙上泥灰簌簌掉。赵猛蹲在楼梯口后面,手枪打空了,换弹匣时手指有点僵——河水泡过,低温下灵活性下降。
孙雷从东侧窗户外探进头:“后山!快!”
林锋架着老陈往后窗移动。老陈腿在抖,但营养剂开始起作用,他咬牙迈步。赵猛断后,往后门方向扔了一颗手雷——拔掉直接扔,不读秒。手雷落地后爆炸,破片扫倒几个冲进来的敌人。
后窗外是山坡。孙雷已经放下一段绳索——从装备包里取的辅绳,临时固定。林锋让李牧先下去,然后把老陈用绳扣拴住,慢慢往下放。老陈体重很轻,饿了多日,李牧在下面接住。
赵猛最后一个翻窗,落地时膝盖着地,没停,爬起来就跑。
身后枪声越来越密。火把在山谷里晃动,至少数十个。皮卡引擎咆哮着从营地两侧绕出来,车灯扫过山坡。
林锋按住通讯设备:“沈飞,你到了吗?”
设备里沈飞的声音,带着旋翼噪音:“头顶上方,云层上。给我几分钟清场。你们往山脊北侧走,那里有片乱石岗,能挡重机枪。”
“皮卡上来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第一辆离你们几百米。我来处理。”
远处山脊线后面,一声枪响——狙击枪。子弹穿透夜雾,打穿第一辆皮卡的挡风玻璃,穿过司机。皮卡失控,撞上岩石。第二枪,另一辆皮卡的轮胎炸了,车头一歪,撞进灌木丛。
赵猛回头看:“车顶机枪还在,人没死。”
话音未落,车顶的机枪手已经架枪,大口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来。子弹击穿树干,打碎岩石,碎片飞溅。林锋把老陈按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,自己贴着石头侧面。
“别露头!重机枪能打穿这石头,只是角度问题!”赵猛喊。
林锋看地形。右侧有一条干涸的冲沟,深度可匍匐通过,机枪打不到。他指了方向,李牧拖着老陈滑进冲沟。孙雷在后面扔了一颗烟雾弹。
沈飞在通讯设备里说:“清场完毕。降落点在山脊北侧干河床,几分钟后到。你们还有几百米爬升。”
林锋最后一个进入冲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追兵的火把停在皮卡残骸后面,没有继续冲锋。但他们在迂回,从两侧山坡包抄。
他用通讯设备:“赵猛,你带孙雷去东侧坡顶设两个遥控炸点。炸药还有吗?”
“有。够了。”
“埋在你来的路上,等我指令引爆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猛和孙雷脱离队伍,往东侧山坡爬。林锋、李牧、老陈继续沿冲沟上行。老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——身体极度虚弱。李牧从包里抽出急救药物,给老陈扎了一针。动作快、准、稳。
“撑住。回去就有医院。”李牧说。
老陈点头,牙关紧咬。
几百米爬升,坡度陡峭。李牧的左脚踝已经肿了,每踩一步都疼,但他没吭声,只是呼吸变重。林锋注意到他的步态,但没有说——说了也没用,只有四个人,没人能替。
快到山脊时,两侧山坡传来枪声。包抄的敌人已经接近。
林锋按住通讯设备:“赵猛,炸。”
设备里传来赵猛的声音:“炸了。东侧多个目标被清除。西侧还有一批,往你们方向去了。”
林锋估算时间。沈飞的直升机还有一小会儿落地。他和李牧拖着老陈翻过山脊,下面的干河床上,一架直升机已经降低高度,旋翼吹起沙石。
沈飞没有直接降落。他悬停在河床上方,绳索垂下。这是战术悬停——避免地面火力伏击,随时能拉升。
林锋先把老陈推上去。李牧爬绳时左脚使不上劲,用手拽着绳索往上爬,赵猛从上面伸手把他拉进舱。孙雷最后上来。
“关门。”沈飞对飞行员说。
舱门关上,直升机迅速拉升,作战术爬升——斜线、变向、释放干扰弹。下面是漆黑的山谷,火把连成一条线,但枪声越来越远。
林锋靠在舱壁上,脱下头盔。额头全是汗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。他看了老陈一眼,李牧正在给他检查体征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太虚弱。得尽快送医。”李牧把止血带扎在老陈胳膊上,找血管。
赵猛把打空的弹壳一颗颗从口袋里掏出来,数了数,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几颗没用的——弹药管理。他把两个半满的弹匣并成一个,空的塞回包里。
林锋对全队说:“清点弹药。”
各人简单报了剩余数量,都不多了。
沈飞从前座转过头:“回去补充。巴淡岛的事,等老陈醒了问问。”
直升机穿过云层。清迈的方向,天边开始发白。
林锋闭上眼。右手握着刀柄,没松开。
他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战斗——每个环节的失误、每个可以优化的决策。但有一条他确认了:那个从楼上下来、被赵猛打倒的白人,临死前说的话不是英语,听起来像是菲律宾一带的口音。 之前交火时,他也隐约听到混乱中有零散的菲律宾语叫喊。
他睁开眼。
“沈飞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白人,菲律宾人?”
“听着像。黑水国际在东南亚雇的不全是欧美人,有本地雇佣兵。”
林锋望向窗外。
菲律宾。马尼拉。黑水国际那个据点。和巨鲸号、坤察之间,开始出现一条隐隐约约的线。
他心里清楚:边境这地方,正规力量进不来。等人来,人质早没了。只能自己动手。
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