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站在墓园铁门内,手指搭在锈蚀的门栓上。他刚从白家祠堂回来,脚步落在碎石路上,声音比往常重了些。祠堂那场话已说完,族人低头喝茶的模样他也看见了,可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不在族里。
他在主碑前站定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云层压得低,北面山林的方向有股说不清的气息,像是湿土翻出来又闷回去的味道。这感觉他熟,三个月前西岭炸井前夜也是这样,地底有东西在爬,但不是虫。
他转身走向西北角,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在埋骨点上。这是走熟的路,闭眼也能走到。新鬼仆沉在地下三尺,金锁气息如网铺开,昨夜还传上来一道躁魂波动,被压住了,连符纸都没动一张。可赵无涯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走入密室入口,掀开坟台下的暗板,顺着石阶往下。空气渐冷,墙缝渗水,滴在石槽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他没点灯,伸手在壁上一抹,指尖沾了点潮灰。九枚铜钱已在空中浮起,按北斗之形缓缓转动,是他早年设下的葬仪推演阵。血还在用,不能省。
他咬破指尖,在石壁左侧划下第一道线:白家。笔直,短促,末端带钩。这是内部,已稳。第二道线在右侧,细而深,是自己。第三道线画到一半停住,指尖血凝成珠,落进槽里。他想了想,改用指甲刮出一道残影,歪斜,断续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他在这影子底下写了个词:“未知”。
铜钱转得慢了。他闭眼,把这几月的事一桩桩过一遍。修士尸体失踪,三具,都是外来的,没人认领。夜间地脉震颤,频率不对,不像自然阴涌。还有黑雾,两次,都在子时,从北林飘出,形状像人抬棺,走三步就散。这些事他没报给白家,也不能报。一旦上报,就得查,一查就会牵出墓园不该有的动静。
他睁眼,盯着那道残影。守,只能防一时。对方已经盯上这里,试探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再往后,可能直接挖坟取尸,或是派高手夜袭。到那时,被动应战,死一个鬼仆,伤一分根基。
他抬起手,在“守”字上狠狠一划。血线横过,把那个字劈成两半。接着,他在旁边写下另一个字:“攻”。
笔画落下时,铜钱齐震,发出一声轻鸣。阵法认了这个意。
他走出密室,脚底踩着石阶,一步比一步稳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主动出击,就等于暴露自己能控鬼仆的事实。一旦动手,对方立刻就能判断出他不是普通守墓人。但他也清楚,若再等下去,等对方摸清全部规律,那时想动也动不了。
祭坛在园中心,是祖上传下来的安魂台。他走上三级石阶,站在中央。铜钱链在腰间垂着,他伸手握住,轻轻一抖。九枚铜钱相撞,声如露坠枯叶。
他开口念咒。音节短促,尾音下沉,是《九幽安魂经》里的召令篇。这咒不能多念,一念惊魂,二念乱魄,三念会引动方圆十里游魂。他只念一遍,最后一个音落进土里,像是被地底吞了。
地面微颤。先是东坟一道虚影升起,接着南、西、中四角接连浮现。他们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列成半圆,面向高台。有的身形薄如纸,有的凝实如生人,但都安静。他们是死过的人,也是活过的兵。
赵无涯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传进每道魂体:“我曾许你们安宁长眠。如今,我要请你们再战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查探墓园,已有多次异动。我不知他们是谁,也不知目的为何。但我知道,若继续守着,终有一日会被逼到墙角。我不想等到那天。”
“明日,我将前往北林查探敌踪源头。此行非为逞强,而是要先发制人,打乱他们的节奏。你们随我入墓园以来,从未强求过什么。这一次也一样——我不强求跟随。愿同行者,向前一步。”
话音落,所有鬼仆同时踏前一步。鞋底未触地,魂影却已越出原位。没有迟疑,没有交头接耳,甚至没有眼神交流。他们只是往前,一步,齐整如刀切。
赵无涯点头。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这些人能回来,本就不是为了安睡。他们活着时没能护住的东西,死后也要争一次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日五更,于此集结。行动之前,我会再布一道隐息阵,遮掩行踪。你们各自归位,养足魂力,不要轻动。”
众鬼仆微微颔首,随即身形下沉,如墨入水,一一没入坟茔之下。最后一道影子消失时,祭坛恢复寂静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风从林间穿过来,吹得衣角贴住腿侧。远处村子里传来狗吠,还有妇人唤儿吃饭的声音。这村子还在活,他也得让它一直活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铜钱链。第五枚有些发烫,是昨夜试探者靠近时留下的感应。那人走了,但消息一定传回去了。对方既然敢派人来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下次来的,恐怕就不是游方修士的伪装了。
他转身走下祭坛,沿着主道往居所方向去。路过第四座碑时,他停下,蹲下身,手指插入土缝。土还是湿的,底下虫痕更深了些。他没说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小撮骨灰盐,撒在坟头四周。这是规矩,也是习惯。
回到屋内,他取出一张黄纸,铺在桌上。拿起朱砂笔,开始画符。不是镇魂,也不是驱邪,而是一道“匿踪引路符”,专用于夜间潜行时避开神识探查。他画得慢,每一笔都稳,笔尖蘸的是自己的血,混着一点墓园深处挖出的黑土。
符成后,他折好收进怀里。又从箱底取出一双旧麻鞋,鞋底用桐油浸过三次,走路不沾泥,也不留印。这是父亲留下的,他一直没舍得穿。
他坐在桌边,没点灯。屋里黑,但他的眼睛能看清。左眼青灰,常年接触阴气所致,夜里反而比白天看得清楚。他盯着桌面,脑子里过着明天的路线:出墓园,走野径,绕过三口废井,穿过北林边缘,抵达那片长满刺柏的坡地。那里是最近一次黑雾出现的地方,也是他推测的监视点之一。
他不会带太多人去。鬼仆虽多,但集体行动容易暴露。他只带三个,一个负责探路,一个压阵,一个随时准备断后。其余留守墓园,维持封线。尤其是新鬼仆,必须守住北陵三层阴脉节点,那是整个防御的核心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从枕下抽出一块木牌。上面刻着“赵氏无涯”四字,是入赘白家时族里给的名籍牌。他看了两眼,放回原处。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再也做不了那个只管埋人的守坟人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该守的,他已经守够了。现在轮到他出手。
他吹灭油灯,躺下。没脱衣服,也没盖被。闭眼之前,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短促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尾巴。
他没睁眼,只把手搭在铜钱链上,指腹摩挲着第三枚铜钱。那上面的磨痕更深了。
天还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