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走到白家祠堂门口时,天光已亮透。晨雾散在屋檐下,露出青砖缝里长出的细草。他站定片刻,抬手理了理粗麻丧服的领口,推门而入。
堂内已有十来人。族老们坐在上首,几盏油灯还燃着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几个年轻子弟立在侧边,目光扫过来,带着审视。没人起身迎他,也没人开口。
赵无涯径直走到中央空地,站稳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将左手搭在腰间铜钱链上,指尖轻轻滑过第三枚铜钱。那铜钱边缘有些磨秃了,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放下茶盏,声音干涩:“你既知今日议事,为何姗姗来迟?”
“我在墓园巡完三处主坟。”赵无涯答,“每处封土都查过,一处微陷,已命人补实。若不如此,我不敢来见诸位。”
堂内略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他又不是真管事的,何必做得这般周全。”
赵无涯听到了,没动容。他知道这些人等的就是一句错话、一个破绽,好顺势夺权。但他不怕吵,怕的是沉默太久,让人忘了谁才是守墓的人。
“你们质疑我久居阴地,性情孤僻,恐损家族气运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得像读讣文,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若非有人日日镇守,这气运早被外邪吸尽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西岭炸井,南谷塌坟,东山老观封门。这些事传到你们耳里,只是闲谈。在我这里,是三日内接连七次阴气冲顶的记录。墓园不是死地,是哨口。每一寸土都在报讯,每一块碑都在挡灾。”
一位中年族老冷笑:“你说有灾,可有凭证?莫不是拿些外头传闻,装神弄鬼?”
赵无涯不急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搁在供案上。
“这是近三日的阴气波动图录,每日辰时抄记,由守园杂役按例登记。你们可派人查验。若发现一处伪造,我当场卸职。”
他指向其中一行刻痕:“昨夜子时三刻,北陵地脉突起震荡,持续十二息。同一时间,西岭乱葬岗炸出枯井,爬出一具道袍尸,念禁咒杀三人。你们说巧合?那我问一句——是谁把叛门者埋在那种地方?又是谁许多年不管不问,直到它自己破土?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赵无涯收起竹简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你们嫌我出身不好。八岁失父,十六入赘,穿这身粗麻服,一年到头不见日头。可正因为没人信我,我才守得住。若换个人来,贪权的会想挪坟取宝,怕死的不敢近夜墓,软弱的压不住躁魂。到那时,你们再来问我——赵无涯呢?怎么不早点让他回来?”
他说到这儿,停住。没有激愤,也没有哀求,就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遗嘱。
片刻后,有个站在角落的年轻人低声道:“你说这些……是为了独揽大权吧?”
赵无涯看向他:“你想接管?可以。我现在就带你去墓园,走一遍巡线。你能辨得出哪座坟该贴镇魂符,哪条脉该撒骨灰盐,哪处地下有虫穿穴而不惊动亡灵,我就把钥匙交给你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又一人问:“那你到底算什么身份?入赘女婿,却掌着族中要地。合规矩吗?”
“不合。”赵无涯答得干脆,“但规矩是活人定的。我父亲为护墓园战死时,也没人讲规矩。我接手那天起,就没想过要名分。我要的是——坟不动,碑不倒,白家人能睡安稳觉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若真有更适合的人,我愿退位。但请现在站出来。若没有,就别拿‘身份’二字当刀,砍向挡在灾前的人。”
堂内彻底静了。
油灯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火花。有族老低头喝茶,避开他的视线。有人开始收拾身边杂物,动作缓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赵无涯不再多言。他转身走向祠堂后门,推开木门,外头阳光照进来一片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下午回来。若有急事,去墓园找我。”
没人拦他,也没人应声。
他走出祠堂,脚步落在石阶上,发出轻微回响。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,锁扣落下,像是某种确认。
他没回头。沿着小路往墓园方向走,步伐平稳。路过一口老井时,他停下,看了眼井沿上的青苔。那上面有几道划痕,是他小时候刻的记号,用来数父亲失踪后的日子。
如今那些划痕已被苔藓盖住大半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点湿泥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林间穿过,吹动他的衣角。远处传来鸡鸣,还有妇人在院里唤孩子吃饭的声音。这村子依旧活着,平静地活着。
他知道,刚才那场争执不会就此结束。族老们嘴上服了,心里未必。有些人只是暂时退让,等着看他下一步错在哪里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墓园还在运转,只要阴气仍受控,他就站得稳。他们可以议论,可以嫉妒,甚至可以密谋。但只要有一处坟头塌陷、一道封印松动,他们第一个想到的,还是会是他。
他走到墓园边界,停下脚步。
铁门半开,锈迹斑斑。门柱上挂着一串旧铃铛,风吹过时发出细微声响。这不是驱邪用的,是提醒——有人进来了,铃会响。
他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。
园内安静。碑石排列整齐,草叶伏地。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泥土味,混着陈年香灰的气息。他沿着主道前行,经过三座老坟,每座都封土完整,符纸未动。
他在第四座碑前蹲下,手指插入土缝,捻了捻。
土是湿的,但不烂。底下有虫动的痕迹,极浅,一般人察觉不到。他记得昨天巡查时还没这情况。新鬼仆沉在地底,金锁气息布网,连这种细微变化都能传上来。
他站起身,朝西北角走去。
那里有一处偏坟,埋的是百年前一位游方术士。坟头比别处低半寸,是他特意留的——低则聚阴,适合做预警点。他蹲下,手掌贴地,闭眼感应。
三息后,他睁眼。
地脉平稳,无异动。新鬼仆已在节点深处稳固值守,像一块沉铁压在水底。
他松了口气,起身拍掉手上的土。
这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轻巧躲闪的那种,而是堂堂正正走来的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是白家派来传话的人。
果然,那人走到铁门外,喊了一声:“赵爷!族里让您回去一趟,说是有事商议。”
赵无涯没应,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排主碑。阳光斜照在碑面上,映出几道裂纹。那些裂纹他都记得位置,哪道是雷劈的,哪道是地震震的,哪道是年久风化的。
过了几息,他才慢慢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铁门打开时,铃铛轻响。
他走出去,顺手将门带上。
锁扣落下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他看着门外那人,点头:“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