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说的“花”，不是一朵花，是花瓣。
一块巴掌大的椴木，先刻出花瓣的轮廓——椭圆，一头尖，一头圆。君予安在木头上用铅笔画了四遍才画对称，然后下刀。轮廓比叶子难，因为花瓣的边缘不是锯齿，是弧线。弧线要顺，从头到尾不能有折角，刀尖走过去的时候力度要均匀，重了木头塌下去，轻了线出不来。
他刻了三瓣，废了两块木头。第一块刻到一半刀尖滑了，花瓣边缘崩出一个口子，比叶子上那个缺口还大，补不回来。第二块轮廓刻完了，翻过来一看，背面裂了——木头的纹理有暗伤，看不见，一受力就开了。陈伯看了一眼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换。”
第三块，他下刀之前先把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，对着光看纹理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确定没有裂纹才开始。轮廓刻了半小时，一刀一刀地走，刀尖每一下都落在铅笔线外侧，留出打磨的余量。刻完轮廓，花瓣的形状出来了——椭圆的，一头尖一头圆，像柚子树掉下来的那种。
陈伯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掂了掂，拇指在边缘摸了一圈。“可以了。今天把厚度修出来。”
厚度靠的是从背面掏。把花瓣背面挖薄，正面才会鼓起来。这个活比轮廓更细，刀尖要斜着进去，一层一层地削，每一刀都不能太深。深了就透了，前面刻的全白费。君予安把木头翻过来，刀尖斜着抵住背面，削了第一刀——太浅，木屑像粉末，没成形，刨花没卷起来就不对。第二刀还是浅，第三刀深了一点，但深得不均匀，一头深一头浅。
陈伯在旁边刻一只鸟的翅膀，没看他，但说了话：“先定深度。刀尖下去，走到头，深浅一致，再削第二层。”他换了个角度重新下刀，这次刀尖进去的时候没犹豫，推到底，木屑卷起来一条完整的。看了看深度，刚好，没透。第二刀并排着下去，第三刀，第四刀。削完整行的时候，花瓣的厚度薄了一层，从侧面看，边缘已经微微透明了。
一上午，他从背面掏了四层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小心，到最后一层的时候，刀尖几乎只是刮，木屑薄得像纸，对着光能看穿。陈伯把木头拿过去对着窗户看了一眼，光从木头背面透过来，花瓣正面鼓起来的地方变成了浅黄色，薄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。“行了。今天不刻了，明天修细节。”他把木头还给君予安，“你回去拿砂纸打磨一下，先用粗的，再用细的。磨到摸上去不扎手。”
下午，君予安坐在门槛上打磨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晒得后背发烫。粗砂纸磨了二十分钟，换细的，又磨了半小时。木粉落在裤腿上，黄白色的，细细的一层。他吹了一口气，木粉飞起来，在阳光里飘散。磨完的花瓣握在手心里，不扎手了，滑滑的，木纹从正面透过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像皮肤下面的血管。
周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葱。“予安，你在做啥子？”
“磨木头。”
她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花瓣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你爷爷以前也喜欢这些，他刻不来，但喜欢看。”她把葱换到另一只手，“晚上吃面，你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，他去后院给柚子树浇水。水桶从厨房拎出来，一桶一桶地浇在树根底下。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快，噗噗的，像在喝水。叶子和果子上还挂着阳光的余晖，金色的，从西边斜过来。
他站在树前，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个柚子。拳头大了，皮还是青的，光滑，有点凉。他又摸了摸，把手收回来。风来了，树叶沙沙响。
手机震了。林安发消息：“你今天刻了什么？”
“花瓣。”
“好看吗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还不知道？”
“没刻完。刻完了你来看。”
她说好。
晚上在周姨家吃了面。青菜面，面是周姨自己擀的，宽宽的，筋道。汤底是骨头汤，熬了一下午，白白的，很浓。他吃了两碗，林安也吃了两碗。周姨看着他们吃完，笑了。“两个人都能吃，好养。”
林安放下筷子擦了嘴，“周姨，你这面比镇上那家面馆的好吃多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他那个面是机器压的，我这个是手擀的。”
吃完饭，君予安帮周姨收了碗，林安在旁边擦桌子。三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，收音机开了，今天又是川剧。周姨坐到竹椅上听戏，把他们赶到院子里看星星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中间隔了一个小方桌。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梨，周姨让他们吃的。君予安拿了一块，很甜，汁水多。林安也拿了一块，咬了一口说：“你今天收到的信，回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打算回吗？”
“回。过两天写。”
“跟李厂长说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弯弯的，细细的，像一刀刻出来的弧线。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柚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模模糊糊的。
“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周要去县里开会，三天不在镇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周一早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？”
“周三晚上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他也没说。安静地坐着，瓜子嗑了几颗，梨又吃了一块。周姨的川剧换了一出，这次是《秋江》，唱得慢，一句拖很长。九点多了，林安站起来。“我回去了，明天早班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，巷子我比你还熟。”她走到门口回头，“花瓣刻完了给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。君予安坐在院子里没动，把那块花瓣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月光下看。正面鼓起来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，木纹一缕一缕的，像水波。他摸了摸，不扎手，滑的。
回到屋里，开了灯，把花瓣放在桌上。抽屉拉开，拿出那封信，看了一遍。信纸折好放回去，花瓣放在信封旁边，并排着。他看了几秒钟，关了灯。
躺下来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今天不太看得出来，因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天花板映成银白色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想着那块花瓣。明天修细节。陈伯说细节是叶脉的走向、花瓣边缘的起伏、正面的弧度。他没说怎么修，但今天削了四层厚度之后，刀尖在木头上的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刀推木头，现在是木头在刀下面让路。这个变化很细微，但他感觉到了。
翻身。
铁床响了一声。老房子也响了一声。他在这两声之间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