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。
林星回淡声吐出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“哦。”
单单一个字,林星回却听出了几分委屈。她施舍般地朝李荨瞥了一眼,没说话,而是长腿一跨,坐到了陈嘉豪原本的座位上。她认命般地拿起笔和纸,“唰唰唰”地写起来。
心累。
——
李荨早已没了方才的慌乱,神色平静,甚至有心情开口跟林星回搭话:“你们笔录还是自己手写吗?”
林星回没接话。
她的性格真的很冷淡。或许在十年前,她还是愿意笑一笑、玩一玩的,现在的她与先前判若两人。她根本不愿意主动与其他人产生联系——就像现在,即便眼前是旧人,她也无心搭话。面具戴得够久了,或许,她自己也忘记了曾经的不羁和散漫。
李荨眼看林星回明显没了耐心,不想与自己搭话,她嘴角向下撇了撇,继续道:
“前天中午,我去疗养院找了外婆。我问她,认不认识林霜和林星语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外婆说,认识。”
——
疗养院里有一座花园。医生会根据每个病人的情况,为他们分配合适的活动区域。外婆独爱这座花园——人少,安静。可她偏偏不进去,每次都让护工把自己带到离花园不远的地方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偶尔会有其他奶奶找外婆聊天,偶尔外婆带本书。
外婆腿脚健康,只是有时会犯懒,不想走路,又想赏花,便让护工配个轮椅。
那天,外婆坐在轮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皱纹爬满了面庞。她盯着不远处一簇红色,神色平静:“你说阿霜啊,认识。我的表侄女,和你妈妈是表姐妹。”
李荨依旧抱着那个骨灰盒。她害怕有人看见,专门找了个包装盒,伪装成普通的礼盒。
她问:“外婆,那你认识林星语吗?她是林霜的女儿吗?”
“林星语?”外婆重复了一遍,叹了口气,声音浑浊,低喃着说,“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她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你还是知道了吗?”
李荨没听清,弯腰蹲在外婆跟前:“外婆,你说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外婆的声色平缓,“林星语是林霜的女儿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李荨有些迫不及待地问:“林星语真的是我妹妹吗?她是不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?”
外婆淡声道:“你不该知道的。”
李荨三两下便拆开盒子,语气急切:“上午火葬场让我去拿骨灰盒,我不知道是谁的,便去拿了。工作人员告诉我,那是林星语的骨灰。我……我不认识林星语,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在火葬场晕倒了,在医院醒来的时候,主治医生——也就是我的学姐,外婆你认识的,那位秦医生,她之前来给你看过病——她说我曾经一定发生过重大事故刺激神经,导致丢失了一部分记忆,那部分跟林星语相关的记忆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说到最后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外婆,你就告诉我吧。你也知道我一直在积极治疗神经创伤,我丢的那部分记忆到底是什么?”
外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,掌心贴着李荨的脸,面目慈祥。她深深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无奈:“小荨,你不该这么执着。你不该知道的。”
李荨泪流满面。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,现在真的只想哭。她摇头,声音几乎是祈求:“不行,外婆,你得告诉我。我妹妹……妹妹她真的死了吗?为什么一提到她的名字,大脑就会特别疼,我为什么这么痛苦?”
外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终于松了口。
“林星语是你妹妹。你们俩都是我一手带大的。她的确去世了,在六年前——溺水身亡。”
李荨抽泣着问:“那这个骨灰盒是怎么回事?里面为什么不是我妹妹的骨灰?”
外婆摇了摇头,声音苍老而疲惫:“我不知道,你也不该知道。”
李荨正欲再说什么,外婆忽然话锋一转,打断了她:“骨灰盒里装了些什么?”
李荨擦了擦眼泪,一脸认真地从骨灰盒里掏出早已整理好的照片和纸条:“有林霜和我妈妈的合照,一张林霜的个人照,林霜的日记,还有林星语和顾桥的学生证。”她将照片举到外婆眼前,“这照片上的人,是我妈妈和林霜姨妈吗?”
照片上的两张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外婆清晰地看见了她们——那是她再也触摸不到的女儿和侄女。她的内心早已波涛翻涌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。她颤抖着接过照片,枯瘦的手指来回摩挲着相纸,嘴唇哆嗦着喊出两个名字:
“小琦……阿霜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。
“没想到还能看到你们的身影。”
她用满是皱纹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照片,就像是在现实中亲昵地抚摸着她们的脸颊。
照片里的两个女生都穿着素色连衣裙。那是外婆卖了货、买了布,专门找裁缝为她们做的。两人穿上新衣服,外婆说给她们拍张照片,留个念想。刚好林霜的相机里还剩了点胶卷。在一棵老槐树前,杨琦挽着林霜的胳膊,咧着嘴笑。
“咔嚓”一声,定格。
这是两人唯一一张合照。
那时,杨琦和林霜刚认识不久,却一见如故……
外婆捧着照片,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相纸上。一声哽咽的呼唤,带着无尽的思念——这是一位年迈的母亲对女儿和侄女的思念,痛苦的思念,不堪回首的思念。
她该如何诉说那些过往?
这两个倒霉孩子啊……
护不住啊,都护不住啊。孩子护不住,孩子的孩子也护不住……
外婆心中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像是洪水决堤般奔涌,她哭得没有声音,肩膀一耸一耸的,泪水不停地往下掉。
李荨泪眼婆娑,蹲在外婆腿边。外婆一声又一声的呼唤,让她心里更痛了。可她不能再哭了——学姐说过,情绪激动可能导致病发。现在记忆还没恢复,精神状况也不稳定,如果病发失控,就很难办了。
李荨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。她使劲把嘴角往上扬,在心里告诉自己:可以的。
可她的手在抖,怎么都压不住。
她抬起手,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外婆的后背。外婆已经哭了够久了,再哭下去,身体会撑不住的。
李荨慢慢开口,用哄小孩子一样的温柔语气说:“外婆,别哭了。你这样要是被妈妈和林霜姨妈看到了,该有多伤心呐。”
多伤心?外婆不知道。
外婆只知道,活了这輩子,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,膝下无人。她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。
“外婆,你别哭了。你哭了,我也想哭。”李荨死死地咬着下嘴唇,脸颊一抖一抖的。她快要坚持不住了——她也想好好哭一场。
外婆用手帕一下一下地擦着眼泪,没说话。
或许她想开口说:孩子,你该哭的。没人能比你们更倒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