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舟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老人走在前面,步伐很慢,但一步也没有停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说话。走到那个没有站牌的小站时,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被晨风吹散。
“车快来了。”他说。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。
陈远舟站在他旁边,把背包放在地上,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。远处,一个黑点正在缓慢放大。不是客车,是那列拉煤的货车。车头在他们面前停下来,驾驶室的门打开,探出半个身子——是之前载过他的那位司机。
“上来。”司机说,没有多问。
陈远舟拿起背包,爬进驾驶室。老人没有上车,他站在站台上,把烟抽完,烟头掐灭在鞋底,然后转过身,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。
司机拉了一下汽笛,车头缓缓启动。陈远舟从车窗里探出头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石灰色的晨雾里。
“你认识他?”陈远舟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司机说,“但他在这条线上等了很多年了。每次都是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。从来不坐车。”
货车开到编组站,陈远舟下车,换乘一趟开往北京方向的客车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膝盖上,右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捏着那把银白色的钥匙。
它还是凉的。不是铁的那种凉,是玻璃的那种凉,光滑,细腻,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很久的碎片。
列车驶过华北平原。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铺开,绿油油的,和冬天的灰褐色不同。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——已经不是十二月了。他在那座山里、那个井下、那片海底,待了多久?他算不清。
回到北京,他没有去方知微安排的安全屋,也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。他去了林怀德的家——不是养老院那间病房,是林怀德退休前住的房子,在学院路附近一个老小区的六楼。
钥匙是方知微给他的。他用那把普通钥匙开了门,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、没有人住的味道。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物理学期刊,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。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,发出空荡荡的回声。
他走到书房,坐在林怀德的书桌前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林怀德去世前一天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远舟会来。把钥匙给他。”
陈远舟把笔记本合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白色的钥匙,放在桌上。它不再发光,不再脉动,安静地躺在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。他没有开灯。
方知微在夜里来了。她用钥匙开了门,走进来,没有开灯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问那座山,没有问卫明,没有问那把钥匙。她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陈远舟面前。
“林怀德留给你的。他说,如果你有一天把钥匙带回来了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陈远舟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颤抖,像写的时候手在哆嗦。
“远舟:
钥匙带回来了,就不要让它再走了。找个地方,把它藏起来。藏在一个没有人会去找的地方。
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方知微。
这不是不信任。是保护。
林怀德”
陈远舟把信折好,装进口袋。
方知微站在窗口,背对着他。
“他让我不要告诉你。”陈远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知微的声音很轻,“他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——‘有些东西,不是用来分享的。是用来承担的。’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把它藏在哪?”
陈远舟没有回答。
他把那把银白色的钥匙从桌上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一个没有人会去找的地方。”
方知微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问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来,侧过身。
“你还回来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方知微沉默了几秒,然后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了。
陈远舟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把银白色的钥匙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看到卫明靠在洞壁上,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体里往外出走。他看到林怀德躺在浴缸里,手腕上的淤青被热水泡散了。他看到束星北站在观测站的黑板前,用粉笔写下最后一个公式,然后转过身,穿过时间,面朝着他。
“藏好。”束星北说。
陈远舟睁开眼。
窗外的天,快亮了。
他站起来,把钥匙装进口袋,走出书房。经过客厅时,他把林怀德那本笔记本拿起来,放在背包里。然后他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
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。他走下一层,灯光灭了,又走下一层,灭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单元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街对面的电线杆下,没有人。
他朝东边走去。不是海的方向,是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。
那把银白色的钥匙在他口袋里,随着步伐,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骨。
它在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