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明空虚弱地喘着气，勉强抬手，轻轻拉住他慌乱颤抖的手腕，柔声安抚：
“好明殊，别再白费心力了，没用的。”
“你本是混沌无序本源，而我只是秩序孕育的血肉之躯。一序一乱，本源天生相悖相冲，我的命格肉身、凡尘宿命，根本承载不住你的无序力量。”
“强行灌注，非但修复不了我的生机，只会冲撞我的命数，加速油尽灯枯罢了。”
她望着少年泛红崩溃的眼眸，心头满是怜惜，缓缓轻声道：
“缘起缘落，终有尽时。人世浮沉，本就没有永不落幕的相逢。就像从前我带你看戏台一般，戏再好，情再深，戏子总有退场的一刻，人也总有别离的一刻。”
“我的时辰到了。该退场了，别再执着，别再强求了……”
幻寂眼眶通红，泪珠不停滚落，死死咬着唇，哽咽难言，“姐姐……”
武明空想抬手抚一抚他泪痕斑驳的脸颊，可浑身气力早已耗尽，指尖微微颤动，终究无力抬起。
幻寂看在眼里，心头酸涩难当，连忙主动俯下身，轻轻将她微凉的手拢起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，任由她缓缓摩挲。
武明空望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，眼底水光氤氲，坦诚道：“明殊……姐姐心底，是真的喜欢你……是动了真心的那种喜欢。”
“我爱你，无关身份，无关礼教，只是单纯喜欢你这干净纯粹的性子，喜欢你待我那般毫无保留的真心。”
“有时我常在想……倘若我不曾入宫为后，不曾身居帝位，只是寻常市井里一个平凡女子……没有礼教束缚，没有身份牵绊，不用顾及朝堂伦常，那我们……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相守朝夕，不用这般隐忍克制，不用隔着世俗规矩遥遥牵挂。”
她说着，指尖轻轻蹭着他的脸颊，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闯入我孤寂荒芜的半生，做我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暖意与光亮。谢谢你懂我的身不由己，疼我的满腹委屈，陪我熬过这一世孤凉。”
“有你这一场相逢，我这一生，也算不枉了……”
话音渐渐微弱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褪去，那只贴在他脸颊上的手，终是无力垂落，轻轻滑落枕边。
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散去，彻底归于沉寂。
“姐姐……”
幻寂浑身一僵，整个人瞬间怔住，眼眶骤然崩裂，凄厉的哽咽堵在喉间，再也压抑不住。
他死死攥住她已然失了温度的手，失声恸哭：
“姐姐！不要……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啊！！”
寝殿空旷寂寥，只剩少年撕心裂肺的悲泣，在死寂的殿宇间久久回荡，哀恸不绝。
风卷着尘沙掠过无字碑，荒草在风里簌簌作响，将寝殿里那撕心裂肺的悲泣，一点点揉碎在苍茫暮色里。
地上早已摆着一坛坛空了的酒壶，他又提起一坛未开封的酒，指尖用力，坛口应声碎裂，浑浊的酒液顺着坛口倾泻而下，一半洒在碑前，一半灌进嘴里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那翻涌的空寂与疼痛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与酒渍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执念与茫然，“我听你的话，不辩、不杀，在这只陪着你……”
千年的回忆如同潮水般再度涌来，从初见时的懵懂相伴，到深宫后的隐忍克制，再到临终前的剖白与诀别，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他以为守着承诺、守着陵寝，便是对她最好的回应，可此刻，满心都是不甘，都是舍不得。
他猛地攥紧酒坛，狠狠砸在地上，陶片四溅，酒液溅湿了他早已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衣袍。
“不……我不甘心！”
嘶吼声在空旷的陵前回荡，带着极致的委屈与绝望。
他俯身，双手狠狠刨向无字碑旁的泥土，指尖被碎石划破，鲜血混着泥土，一点点染红了身下的荒草。
他不管不顾，只顾着疯狂地刨挖，指甲断裂，皮肉外翻，鲜血淋漓，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，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叫嚣——他要再见她一面，哪怕只是再看一眼。
泥土一捧捧被抛开，渐渐露出下方的青石板，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石板，厚重的棺椁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棺盖，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忐忑。深吸一口气，他缓缓推开棺椁——
棺中，武明空静静躺着，依旧是临终前的模样，眉眼舒展，面色虽苍白，却没有了那般油尽灯枯的疲惫，反倒透着一丝安宁，像睡着了一般，安详得让人心疼。
她鬓边的发丝依旧整齐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浅浅的笑意，仿佛只是小憩片刻，下一秒便会睁开眼眸，轻声唤他一声“明殊”。
幻寂浑身一僵，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，眼眶瞬间又红透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，砸在棺沿上，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，“姐姐…………”
指尖刚轻轻触碰到武明空鬓边的发丝，一缕发丝便轻飘飘脱落，落在冰冷的棺木上。
幻寂整个人猛地一颤，呼吸骤然凝滞，瞳孔狠狠缩起。他慌了神，下意识伸手想去拢住她的发，可指尖一碰，又是几缕发丝簌簌落下，轻飘飘散在肩头、棺沿。
“不……别掉……别掉啊……”
他嗓音抖得不成样子，慌乱地用手去护，可越是慌张，发丝落得越是厉害。一缕又一缕，像揉碎的暮色，无声飘散，挡不住，留不住。
眼底的慌乱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，他颤抖着手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，指尖所及，肌肤已然没了往日的温润，只剩一片冰凉僵硬，稍稍一碰，鬓边发束便大把大把滑落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这样……”
幻寂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，眼眶红得可怖，泪水汹涌决堤，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。他脑海里猛地翻出那些曾翻过的凡尘古籍，一字一句，此刻都像利刃扎进心底——生灵有生老病死，肉身终会枯朽，皮肉溃烂，发丝零落，到最后，终归腐朽成泥，化作一抔尘土，消散在天地间。
那些字句，从前只是淡淡扫过，毫无波澜。
可此刻落在心上，却是灭顶般的绝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