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喉咙发紧，胸口疼得厉害，呼吸很困难。他想动，但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，根本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那个白点飞快地冲向阿箐的脚。
风很大，吹起满地的灰土。可就在地上那道黑缝裂开的一瞬间，连风都停了，世界好像也静止了。
白点撞到阿箐脚边时，她整个人猛地一晃，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。她的影子变得歪歪扭扭，身体泛出一层淡淡的光，闪了几下就没了。
这时，陆离终于能动了。他大吼一声，扑过去一把将阿箐拉到身后，手撑在地上，左眼角的金线亮了起来，刺眼得很。他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视野里出现很多细小的符文锁链，密密麻麻缠在阿箐周围，像一张大网。那些锁链正在慢慢收紧，颜色从灰变黑，另一头伸进虚空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他压低声音，贴着她的耳朵问。
阿箐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背上，呼吸很轻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过了几秒才开口，声音飘忽：“我……好像快撑不住了。但只要还能看见你，我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。”
陆离声音有点抖，眼眶红了：“你一定要撑住。我们说好的，要一起去看真正的星空。你要看着我走到最后。”
“我记得娘。”她突然说，“别的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陆离没回应。他知道她在努力。每次说话，每次让自己变得更清楚一点，都会消耗她的存在。可她还在试。
“我娘姓林。”她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她总扎一条蓝布巾，做饭的时候会哼歌。我不记得歌是什么，但记得她的声音。”
陆离闭上眼睛。这些事她以前告诉过他。三岁前的记忆只剩下一点点碎片。但现在，连这点碎片也在消失。
“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？”她问。
“我每天看你，不会忘。”他说。
阿箐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轻轻扬起，虽然声音弱，却带着笑：“真好。有个人把我记得这么清楚，就算我真的消失了，也不那么害怕了。”
“我叫陆离。”他忽然说，“十九岁，炼气三层，真实修为没人知道。我是你师兄，是逆渊盟的人。你是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走到最后的人。”
阿箐的手顿了一下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话刚说完，她的身体突然变得清楚了一瞬。轮廓清晰，衣服垂落，脚踩在地上，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个真正活着的人。
陆离立刻觉得不对。他体内一阵抽痛，像是有什么被抽走了。生命力在快速流失。
“你在用我的命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答，“但值得。”
“不准再这样！”他抓住她的手，“你想记住，我天天说给你听。不用拿命换。你要是敢再这样，我就是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把你拉回来。”
她没反驳，只是轻轻摇头。那清楚的状态只维持了一会儿，就开始消散。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，身体又变透明，声音也越来越远。
“我又忘了。”她喃喃道，“刚才说了什么？”
陆离握住她的手，重复：“我叫陆离，是你的师兄，是你要用这双眼睛看着走到最后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但他知道，明天她可能又会忘。
夜深了。据点没人走动，高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陆离靠着石栏，闭着眼，没睡。他在等，等任何异常。那个白点没再动，但他知道它还在，藏在暗处。
阿箐坐在他旁边，身影虚浮，时不时闪一下，像信号不好。
“冷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，“就是……越来越轻。像要飘走。”
陆离没说话。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。能碰到，但感觉很空，像按在水面上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如果我彻底没了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“不会。”陆离打断，“你不会没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她坚持，“如果我回不去了，能不能让我做点什么？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我看得见规则。”她说，“我体内的标记，我能感觉到它的变化。它不只是在抹掉我，它还连着什么。像一根线，通向某个地方。”
陆离猛地睁眼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它是个终端。”阿箐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因果律通过它吞噬我的存在。但如果反过来找，也许能找到另一头——可能是道网的弱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离立刻说，“不准试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她转头看他，脸是透明的，但眼神很清楚，“我现在这样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？至少让我死得有用一点。”
“你没死！”陆离吼了一声，站起来抱住她。她很轻，几乎没重量，但他抱得很紧，好像要把她钉进自己身体里。
“不准消失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你必须活着。活着看我们赢，活着看真正的星空，活着告诉我娘，我没丢脸。”
阿箐没挣扎。她靠在他怀里，眼泪流下来，穿过脸颊，落在他肩上，像露水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那一夜之后，她没再提反向追溯的事。
但她开始记录。
陆离以为她睡了。她靠在他身边，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呼吸若有若无。他守着，不敢闭眼，怕一眨眼她就没了。
可就在他眼皮发沉的时候，阿箐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睛全黑，没有光，却清楚映出体内的规则结构。她用特殊的能力，一寸寸查看那个“卍”字标记。数据在她脑子里流动，被她拆解、分析、记住。她记下每一次波动，每一个能量方向，每一段延迟时间。
然后，她把这些信息变成一道极细的意念，悄悄送出去。
她不知道谁会收到。她只知道，这些东西必须传出去。
意念送出的瞬间，她感到一阵虚弱，像灵魂被撕掉一块。但她没停。她在心里默默说：“如果看不见未来，那就成为通往未来的路。”
数据传完了。她放松下来，身体完全变虚，像一缕烟，依偎在陆离身旁。
陆离察觉到了，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？”
“梦见我看见星星了。”她说，“很多很多，亮得刺眼。”
陆离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他的手穿过了她的发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“等天亮。”他说，“等我们赢了，我带你去看。”
阿箐没回答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，像睡着了。
陆离坐着不动。他盯着她透明的身影，左眼角的金线微微闪着。高台外一片安静，那个白点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慢慢握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疼，但他需要这点疼来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她没说实话。
他知道她在准备什么。
可他装作不知道。
因为他也准备好了。如果她非要走，他就用逆熵回响，燃烧记忆，逆转三秒。哪怕代价是忘记她曾经存在过，他也要把她拉回来。
他可以不要记忆，但不能不要她。
风吹进来，带着灰土和药味。阿箐的身影在风里轻轻晃，像随时会散。陆离伸手想再碰她一次，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变透明。
一种恐惧涌上来。
他愣住了，收回手，藏进袖子里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原来不止是她，原来他也开始消失了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，突然听到高台下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正朝这边赶来。可这些人是敌是友，谁也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