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厉的惨叫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彻底消散,只留下满街狼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黑衣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南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门窗破碎的石屋张着黑洞洞的口子,像无数只无声控诉的眼睛;散落的染血衣物被风吹得打着旋,最终贴在刻满黑色血纹的石板上,被缓缓吞噬。
凌衍三人贴在门缝后,浑身冰冷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们亲眼看着隔壁王婶被拖走,看着那个总给他们分野果的小哑巴,因为积分差三分,被黑衣卫一刀斩断了喉咙。鲜血喷在石板上,连三息都没留住,就被那些扭曲的纹路吸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三百人……就这么没了。”苏沐声音沙哑,紧紧攥着那半块莲花玉佩,指节泛白,“他们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。”
“在上面的人眼里,我们和矿洞里的石头、山林里的凶兽没有任何区别。”陈舟握紧短刃,眼底满是血丝,“需要的时候,随手就能拿走。”
凌衍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黑色令牌。
令牌上的数字依旧是冰冷的300。
这个数字,刚才救了他们的命。
可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清场的分数线会是多少。
三百?五百?还是一千?
只要上面的人一句话,他们随时可能和那些被拖走的人一样,变成灵主殿炼炉里的一缕青烟。
就在这时,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三人猛地抬头,只见北城墙的方向,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,刺破了拍卖岛万年不变的灰蒙蒙天空。光柱之中,无数古老的金色符文流转飞舞,散发出神圣而威严的气息,穿透了虚空,传遍了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是第七百九十三届诸天拍卖会开启的信号。
与此同时,在无尽虚空的另一端,在亿万星辰之间,在无数大小世界的土地上,一万枚金色的虚空召令同时亮起。
有的落在了人族圣地掌教的玉案上,有的落在了妖族皇者沉睡的巢穴里,有的落在了魔族深渊最深处的骨王座上,还有的,落在了某个偏远小世界里,一个正在砍柴的少年脚边。
没有任何一枚召令落在拍卖岛内部。
天空依旧灰暗,街道依旧冰冷,只有北城墙上传来的九声钟响,沉闷地回荡在整座岛屿上空,提醒着所有活着的耗材:大日子,真的来了。
凌衍看到,几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管事,正匆匆朝着北城墙的方向走去。他们手中没有金色召令,只有一张薄薄的黑色纸片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——那是他们花了整整十万积分,外加三件中阶炼宝成品,才换来的临时准入凭证。
凭证只能本人使用,不能转让,不能竞拍,只能在拍卖会现场停留十二个时辰。
可即便如此,也足以让无数岛内修士挤破头。
“他们去干什么?不是说拍卖会只有持金色召令的人才能进吗?”苏沐低声问道。
“去挖人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人回头,只见那个积分清零的老修士,正站在院子门口,背对着他们,望着北城墙的方向。他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。
“每届拍卖会,都是高层们抢人的时候。”老修士缓缓转过身,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三人,“诸天万界的天才都会来这里,谁能挖到最厉害的那个,谁就能获得更多的积分,更高的地位,更多的岛主信任。”
“挖到的天才……会怎么样?”凌衍问道。
老修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会签下生死魂契,成为他们的嫡系。然后,要么死在擂台上,要么死在任务里,要么……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”
“和他们一样的人?”
“对。”老修士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放他们回万界,去骗更多的人来。骗来的人越多,积分越多,地位越高。直到他们没有利用价值的那天,被扔进炼炉,化作下一炉至宝的养料。”
三人浑身一震,如坠冰窟。
原来这才是拍卖岛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耗材的真相。
不是强行抓捕,不是随机传送。
是熟人骗熟人,朋友骗朋友,师长骗弟子。
你最信任的人,可能就是把你送进地狱的那个人。
“走吧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老修士没有再多说,转身朝着南区深处走去,“密道只能在拍卖会开启后的一个时辰内使用,错过今天,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去了。”
三人连忙跟了上去。
老修士带着他们,在南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七拐八绕,避开了所有巡逻的黑衣卫。沿途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石屋,散落的遗物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整个南区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了南区最深处的一座废弃矿洞前。
矿洞入口被乱石堵住,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,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上千年。
“从这里进去,直通北城墙外的废弃码头。”老修士搬开一块巨石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,“水下有一道禁制缺口,是百年前墨尘偷偷打开的。戴上这个,可以屏蔽你们的气息。”
他递给三人三个黑色的面罩,面罩上同样刻着那个模糊的扭曲符号。
“潜入之后,不要去拍卖会主会场,不要靠近任何穿灰衣的人,更不要去灵主殿。”老修士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,“记住,在北城墙里,最危险的不是黑衣卫,不是域外势力,而是那些对你笑、说要带你去找机缘的人。”
“前辈,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?”凌衍接过面罩,问道。
老修士摇了摇头,望向灵主殿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决绝:“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了,早就走不了了。你们走吧,记住,活下去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,缓缓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影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凌衍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,然后弯腰钻进了矿洞。
矿洞里漆黑一片,潮湿阴冷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。两侧的岩壁上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纹,这些血纹从南区一直延伸到这里,像无数条血管,最终汇聚向灵主殿的方向。
三人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他们走出矿洞,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废弃码头。码头上停着一艘破旧的小木船,在冰冷的海水中轻轻摇晃。
远处,那道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静静地卧在那里。城墙之上,灯火辉煌,隐约能听到悠扬的乐曲和欢声笑语。
一墙之隔,一边是尸山血海的地狱,一边是纸醉金迷的天堂。
三人登上小木船,解开缆绳。小船缓缓驶入漆黑的海水之中,朝着城墙底部的排水口划去。
凌衍拿出老修士给的黑色玉佩,玉佩瞬间散发出一道柔和的黑光,笼罩住整个小船。排水口周围的禁制碰到黑光,自动向两边分开,露出了一条仅容小船通过的通道。
小船顺着水流,缓缓驶入了排水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。
小船冲出排水口,进入了一条宽阔的河道。
河道两岸,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楼阁。到处张灯结彩,灯火通明。身着华服的修士来来往往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香和美酒的味道,与南区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这里就是北城墙内,诸天强者的盛宴举办地。
凌衍三人将小船藏在芦苇丛里,戴上黑色面罩,悄悄上了岸。他们低着头,混在人群之中,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穿着破旧衣衫的不速之客。
周围的修士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拍卖会,谈论着那些传说中的至宝。
“听说这次有一柄上古神剑,能斩仙灭魔!”
“我更想要那枚九转还魂丹,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!”
“这次来了好多大人物,连妖族的青丘皇都来了!”
没有人知道,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,刚刚有三百个底层耗材,被拖去了灵主殿,化作了他们抢破头的这些至宝的养料。
也没有人知道,三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蝼蚁,已经悄然潜入了这场盛大的宴会。
三人沿着河道,小心翼翼地朝着拍卖会主会场的方向走去。
主会场建在一座巨大的白玉高台之上,台下坐满了来自诸天万界的修士,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枚金色的虚空召令。
高台两侧的贵宾席上,坐着几个气息强大的身影。
他们是四大镇使和灵主殿的分灵主。
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,都放着一张黑色的临时准入凭证。
他们没有看高台上即将展出的拍品,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的人群,像猎人寻找猎物一样,寻找着那些天赋异禀的散修天才。
“这次的苗子质量不错。”镇恶使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,“我已经看上三个了,都是百年难遇的好材料。”
“楚风这次应该能给你带回来不少人吧?”镇杀使笑着说道,“他可是你手下最厉害的猎犬,去年一个人就骗来了三千多个人。”
镇恶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还行。不过他的保质期还有三年,三年之后,把他炼制成控魂傀儡,应该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还是你会算账。”
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的凌衍耳中。
凌衍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楚风?
这个名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。
他猛地抬头,朝着贵宾席下方的一个角落望去。
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修士,正端坐在那里,风度翩翩,气质不凡。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正和身边的一个散修说着什么,那个散修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激。
那张脸,凌衍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楚风。
青云小宗的大师兄。
当年,就是他说要带凌衍去一处上古秘境寻找机缘,结果半路遇到了黑衣卫。楚风独自逃走,凌衍被抓进了拍卖岛,从此坠入地狱。
凌衍的拳头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原来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骗局。
什么上古秘境,什么机缘,都是假的。
他只是楚风用来换取积分的一个筹码。
就在这时,楚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,朝着凌衍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凌衍身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认出这个戴着面罩、满身狼狈的师弟,然后又转了回去,继续和那个散修谈笑风生。
“放心,跟着我,保证你修为突破金丹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那个散修激动得差点跪下:“多谢楚风前辈!多谢楚风前辈!”
楚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又一个傻子上钩了。
而在灵主殿的最高处,一道模糊的身影,正站在窗前,俯瞰着下方热闹的拍卖会。
他的手中,把玩着三枚一模一样的归字令牌。令牌上的扭曲符号,在灯火下缓缓蠕动着,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凌衍的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凌衍腰间,那枚微微发热的归字令牌上。
“第四个。”
一个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。
“还有一百零四个。
这一次,应该能凑齐了。”
风吹过他的衣袍,露出了他腰间挂着的另外三枚归字令牌。
与此同时,贵宾席上的镇恶使,突然眉头一皱。
他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牌,玉牌上,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快速闪烁。
“归字令牌的气息。”镇恶使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“终于出现了。”
他对着身边的一个管事低声吩咐道:“去,把那个戴黑色面罩的人带过来。记住,要活的。令牌不能有任何损坏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管事点了点头,转身朝着凌衍三人的方向走去。
而不远处的楚风,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,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归字令牌。
只要拿到这枚令牌,他就能再活五十年。
至于那个戴面罩的人是谁,根本不重要。
凌衍还沉浸在震惊和愤怒之中,没有察觉到,无数道冰冷的目光,已经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他的身上。
高层、暗卫、域外势力、还有他曾经最信任的大师兄。
所有人都盯上了他腰间的那枚令牌。
他以为这枚令牌是希望,是墨尘留下的传承。
可他不知道,这枚令牌,其实是一张催命符。
从他捡到令牌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猎物。
拍卖会的钟声再次响起。
第二件拍品,被缓缓抬上了玉台。
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人群的角落,一场针对三个蝼蚁的围杀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