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呼吸骤然一滞。
攥着那朵琼花的手指下意识收紧,几乎要碾碎娇嫩花瓣。
那股顺着脊椎爬起的森寒,此刻终于有了名字。
“他们?”他压着嗓音,戾气与不解交织,“他们是谁?”
“比山本雄一更庞大、更隐秘、也更可怖的地下势力。”
姜离目光直视他眼底,分毫不肯避开。她必须让他最快认清真正的敌人。
“我称其为‘隐巡者’。他们不屑朝堂权谋那一套,只藏在阴影里操纵全局,是能扭曲现实的鬼魅。”
她语气平稳,不带半分颤音,只陈述冰冷事实。
“先前七份亡者复生的奏报,还有坚称王甫仍在吏部议事的张洵,全都不是巧合,更不是装神弄鬼。”
“这是隐巡者的本事——篡改记忆,篡改认知。能让一人、乃至一群人,坚信自己看见虚妄、记住不存在的过往。”
“他们还能把一个人从世间抹除,不只是身形消亡,更是从所有相关之人的记忆里,彻底剥离痕迹。”
萧景珩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身经百战,闯过无数生死杀局,见过最凶残的敌手,却从未听闻这般近乎妖法诡术的手段。
这早已跳出权谋争斗的范畴,踏入了未知、战栗的禁忌领域。
“这朵琼花。”姜离视线落回那朵纯白琼花,语气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是他们留下的标记,也是冰冷宣告。意思很简单:我已来过,事已办妥。”
“它在提醒我们,吏部侍郎王甫虽被关入大理寺,可他身上牵扯的隐秘,已被隐巡者用我们看不懂的手法清理干净。张洵疯癫,不过是这场布局里溅出的一点涟漪。”
午门残留的血腥味骤然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无形无质、直渗骨髓的寒意。
斩除一枚毒草的喜悦荡然无存。
众人这才看清,毒草之下,竟是一片深不见底、盘根错节的黑暗沼泽。
萧景珩死死盯住姜离,想从她眼底寻出半分动摇与揣测。
可入目只有深潭般的平静,以及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将琼花拢入袖中。
他懂姜离的性子,从不会无的放矢。
这场朝堂博弈远未落幕,甚至,才刚刚掀开最狰狞的一角。
“传令。”他嗓音重归往日冷硬。
“封锁所有相关消息。将张洵与七名上奏官员严加看管,禁任何人探视。全城即刻戒严,彻查可疑行踪之人。”
他走到姜离身侧,压着音量,只剩两人可闻。
“先回宫。不管隐巡者是什么来头,本王定护你周全。”
承诺掷地有声,可姜离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巨石,半点未曾松动。
她清楚,隐巡者的反击,绝不会这般潦草。
一朵琼花,仅仅是冰冷的开场白。
果不其然。
次日拂晓,天色微亮,一场风暴已以迅雷之势,在京城朱雀门外轰然引爆。
一名身着玄色八卦道袍、手持拂尘、面容清瘦的道士,在广场设下简易法坛。
自号玄真,扬言夜观天象,勘破京中连日诡异事端的根源。
起初只有寥寥早起百姓驻足。
可玄真道士声线清朗磁性,自带诡异蛊惑力。
不喧哗造势,只缓缓道出一桩桩耸人听闻的异象。
“城东李屠户家,昨夜暴毙老母,今晨端坐床头,缝补衣衫如故。”
“城西王秀才家,三日前溺亡幼子,今晨立于院中,诵读诗书朗朗不绝。”
“朝中七位大臣府邸,皆有亡者归家,言笑如常,仿若从未离世……”
这些被萧景珩强行压下的秘闻,被他一字不差娓娓道来,宛若亲眼目睹。
人流如被磁石吸附,半个时辰不到,朱雀门外已是人山人海。上千百姓围堵法坛,满脸惊恐与好奇。
气氛烘托至顶点,玄真道士陡然扬高声音,拂尘一甩直指皇宫方向,声色俱厉。
“阴阳颠倒,人鬼混居,此乃天道失序之兆!”
“究其根源,皆因逆天之人死而不僵、魂归旧体,搅乱生死轮回,触怒上苍!”
他未指名道姓,可在场众人瞬间想到一人——
午门棺中复生的弃妃,姜离。
“此女乃是妖妃!她复生并非神迹,而是天谴降临的开端!”
“近日亡者归来种种异象,皆是上天警示。若不将妖妃正法平息天怒,更大灾祸,必将席卷整个大雍!”
人群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骚动惊呼。
恐惧,是最致命的煽动。
原本只是市井离奇谈资,经他一番说辞,转眼变成关乎每个人性命的末日预言。
“道长救我等!”
“自从姜妃复生,京中便无宁日!”
“这真是天谴降世啊……”
望着群情激愤的万民,玄真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阴冷笑意。
他举起一只空碗,高声扬声:“凡夫俗子不信鬼神,只信眼见为实。今日,贫道便当众显化神迹,让尔等亲见天威!”
说罢舀起旁侧水缸清水,注满碗中,高举手间口念咒诀,步罡踏斗。
片刻后,他手腕一翻,碗口朝下猛地倒扣。
众人皆以为清水必将泼洒满地,可诡异一幕骤然浮现——
自碗中滚落而出的,竟是一块通体晶莹、冒着寒气的寒冰!
哐当一声。
冰落青石板,脆响刺耳。
满碗清水,众目睽睽之下,化作寒冰。
这一幕,彻底击碎百姓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活神仙!当真活神仙!”
“道长所言句句属实,这真是天谴预兆!”
人群成片跪倒,如风吹麦浪,对着玄真顶礼膜拜。
望向皇宫的目光,从往日敬畏,彻底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敌意。
消息如瘟疫般飞速传入宫中。
“岂有此理!”
萧景珩一掌拍落御案,笔墨纸砚齐齐震颤。
眼底杀机毕露。
“一介江湖术士,也敢在天子脚下妖言惑众!”
“传命骁骑营,即刻出兵,将那妖道拿下,就地正法!”
“不可。”
一道清冷女声适时拦下。
姜离自屏风后缓步走出,面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沉静异常。
“殿下此刻派兵镇压,反倒坐实天谴流言,只会激起民变。”
“他要的,就是你动用强权,要的就是流血。血流得越凶,他这番妖言,在百姓心中便越根深蒂固。”
“难道任由他蛊惑人心,把这盆脏水死死扣在你头上?”萧景珩烦躁踱步。
他能沙场平叛、朝堂斩奸,却对这种无形的舆论绞杀,束手无策。
“堵不如疏。”姜离抬眸望他,神色平静笃定。
“他既想演神迹,我便当众破了他的幻术。”
“请殿下带我登城南城楼,备一面巨大铜镜,再备一盆清水即可。”
萧景珩凝望着她清澈笃定的眼眸,心底焦躁杀意渐渐平复。
他看不懂她要如何破局,却愿意全然相信。
“好。”
一刻钟后。
朱雀门城楼垛口之后,立着萧景珩与素衣单薄的姜离。
她身形纤细,似随时会被城头烈风卷走。
身影一现,下方人群瞬间炸开。
“是那妖妃!她竟敢现身!”
“还敢抛头露面!”
“烧死妖妃,以谢天怒!”
污言秽语、诅咒敌意,如潮水般翻涌而上。
法坛前的玄真道士冷眸凝望城楼,眼底带着猎捕猎物般的讥讽。
姜离对下方喧嚣置若罔闻,只对着身旁护卫微微颔首。
两名护卫抬来一面巨大铜镜,擦拭得锃亮耀眼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依姜离示意,不断调整镜面角度。
转瞬,一道刺目日光光斑汇聚成型,精准投射在玄真法坛旁。
光斑落处,地面黄纸符箓瞬间冒起青烟,边缘飞快焦黑卷曲。
下方人群一片哗然,满脸茫然,不解她此举用意。
玄真道士面色微不可察一沉。
这时姜离又示意护卫端来一盆清水。
万众瞩目之下,她俯身抬手,整盆清水自城楼径直泼落。
水流在空中划出弧线,未至地面数尺,便被烈日暴晒的灼热地气蒸腾,化作茫茫白汽,滋啦一声转瞬消散。
直到此刻,姜离往前踏出一步。
清冷嗓音借风势铺开,清晰传遍整座广场。
“聚光可生火,遇热可化汽。世间万事,皆有常理。”
“以硝石融于清水,水温骤降便可凝冰,此乃格物常理,非鬼神天谴。”
“诸位请看,日光汇聚可引燃符纸,清水遇热可化汽无踪。”
“这是天地物理,从不是什么天降天谴。”
一番话,如重锤落地,狠狠砸在众人心头。
大半百姓听不懂格物、硝石之说,却亲眼看见日光燃符、清水化汽两桩奇事。
玄真道士高高在上的神性光环,第一次裂开裂痕。
喧嚣渐敛,众人面面相觑,眼底满是动摇与困惑。
玄真脸色彻底阴沉。
他没料到,姜离竟用这般浅显直白的方式,当众破了他的神迹骗局。
就在场面陷入僵持之际,平地再起惊雷。
“臣,都察院御史刘岩,叩请九皇子殿下圣安!”
苍劲洪亮的声音自人群外围炸开。
一名身着绯色官袍、须发微白、神色凛然的老臣,领着数十名各色文臣,排开人群快步至城楼之下。
众人全然无视旁侧玄真,整齐撩袍跪地。
为首刘岩,乃是朝野闻名的刚正之臣,以死守礼法、不避权贵著称。
他抬头目光如炬,直视城楼之上,声线铿锵震耳。
“殿下!臣等不论鬼神虚妄,只论国法纲常!”
“姜氏身为废妃,死而复生本就有违人伦常理,已是天下哗然。”
“如今流言四起,京中人心惶惶,万民惊惧,已然动摇大雍国本!”
他避开方术真假的纠缠,直插最致命的礼法与国本要害。
“国以民为本,民以安为天。今万民难安、朝野震动,皆因姜离一人而起!”
“为安朝野、稳社稷、正祖宗礼法——”
他语气重重一顿,身后数十文臣齐齐拱手同声,声震云霄。
“臣等恳请殿下,即刻将废妃姜离收监问罪,明正典刑,以安天下!”
声浪滔天。
这已不是江湖术士的妖言蛊惑。
是朝堂文臣、礼法守护者,联手布下的致命政治绞杀。
城楼之上。
方才因破局稍缓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萧景珩紧攥城垛,指节泛白。
望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官帽,他第一次清晰察觉——
江湖妖言只是幌子。
朝堂礼法逼宫,才是真正收网的杀局。
而这盘局,从现在,才算真正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