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忌在武当山住了快两个月,和张翠山单独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。不是张翠山忙,是张无忌太忙—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,一直练到天黑,连吃饭都在练武场上解决。张三丰给他安排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:上午梯云纵,下午武当长拳,晚上打坐练内功,中间穿插医术研读和《阴阳玄论》的参悟。父子俩只有在早饭和晚饭时才能打个照面,说几句“今天练得怎么样”“还行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殷素素看不下去了。一天晚上,她在饭桌上敲了敲碗沿,宣布:“明天上午,无忌不练功了。”张无忌抬起头,嘴里还塞着一块红烧肉。“太师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。”殷素素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跟你爹去后山练剑。你爹的剑法在武当七侠里排第二,你跟他学学,比你一个人瞎蹦跶强。”
张翠山放下筷子,看了殷素素一眼。“你替我安排得挺好。”
“你不愿意?”
张翠山没有说愿意,也没有说不愿意。他端起碗继续吃饭。
第二天一早,张无忌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把杨逍送的那柄长剑挂在腰间,跟着张翠山往后山走。后山有一条小路,从紫霄殿后面蜿蜒而上,穿过一片松林,直达一处悬崖。悬崖不大,方圆十几丈,地面是天然的平整岩石,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。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云海翻涌,群山如岛,远处武当山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你太师父把你教得不错。”张翠山拔剑,剑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“但他说得对,你的拳脚和轻功进步很快,兵器却一直没练。光靠拳脚,遇到拿兵器的对手会吃亏。”
“太师父要我先把拳脚练好,再练兵器。”
“那是他的理。我的理是——兵器是拳脚的延伸。你拳脚已经有了底子,可以练剑了。”张翠山将剑横在身前,“武当剑法以柔克刚,以静制动。你内力强,容易走刚猛的路子,要收。”
张无忌拔剑,剑尖指地。“爹,您打我一剑试试。”
张翠山没有客气,一剑刺来。速度不快,但角度刁钻,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线,绕过张无忌的剑身,直奔他的肩窝。张无忌侧身一让,同时挥剑去挡,但张翠山的剑像泥鳅一样滑开了,顺着他的剑身滑向他的手腕。张无忌只能撤剑退步,才躲过这一击。整个过程不到两息,他已经退了三步。
“你内力太沉了。”张翠山收剑,“每一个动作都在用内力,反而让剑变得迟钝。剑在手里是活的,你要顺着它的性子走,不能硬压。”
张无忌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感受手里的剑。剑柄贴着掌心,剑身微微下垂,剑尖离地大约三寸。他能感觉到剑的重量——不重,大约三四斤,但被他用内力压着,反而显得很沉。
他试着把内力从剑上收回来,只留了两成在手心。剑身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舒了一口气。
“再来。”
张翠山又是一剑。这一次,张无忌没有用力去挡,而是顺着张翠山剑来的方向轻轻一带——这是谢逊教的“听劲”和“循环劲”的运用,用在剑上是一样的原理。两柄剑在空中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张翠山的剑被带偏了半尺,从他肩膀旁边滑了过去。
张翠山收剑,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一下不错。继续。”
父子俩在后山练了一个上午。张翠山教得不多,每一招都反复练,直到张无忌的手记住了,才教下一招。张无忌学得很快,不是因为天赋高,是因为他之前和朱九真、殷离切磋时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,再加上张三丰教的武理和谢逊教的武理融会贯通,剑法上手比普通人快得多。
白猿没有跟来,它最近越来越懒,每天早上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从殷离的被窝里出来。张无忌怀疑它已经被殷离收买了,但他没有证据。
临近中午,殷素素提着一个食盒上了后山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,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,脸上抹了一层薄粉,看起来不像四十来岁的妇人,倒像三十出头的少妇。她走到悬崖边上,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碟点心和一壶茶。
“休息会儿。别练了。”她朝父子俩招手。
张翠山收剑,走过去,在殷素素旁边坐下。张无忌跟过去,坐在张翠山对面。殷素素倒了两杯茶,递给张翠山一杯,递给张无忌一杯。
“练得怎么样?”殷素素问。
“还行。”张翠山端起茶杯,吹了吹,“他内力太沉,得收。”
“收得回来吗?”
“在练。”
殷素素看了张无忌一眼,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。“多吃点。你最近又瘦了。”
张无忌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“娘,我没瘦。是长高了,显得瘦。”
殷素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确实长高了不少。“你也就这张嘴好使。”
张翠山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殷素素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碟花生米,放在张翠山面前。张翠山不喝茶的时候喜欢吃花生米,这个习惯她记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忘。她看着张无忌,忽然话题一转:“听说你跟青婴在一起了?”
张无忌差点被桂花糕噎住。“娘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又不是瞎子。”殷素素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你跟九真的事,我也知道了。”
张无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殷素素放下茶杯,看了张翠山一眼,张翠山把脸转过去,专心地吃花生米,不参与这个话题。
“你不用不好意思。”殷素素说,“你娘我年轻的时候,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你外公说我像匹野马,拴不住。你爹比我老实,但他老实归老实,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——”张翠山被花生米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殷素素没理他,继续说,“所以你多喜欢几个姑娘,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只要你是真心的,不是玩弄人家,我就支持你。”
张无忌看着母亲,忽然觉得她跟印象中的武林名门正派的夫人完全不一样。殷素素本来就是天鹰教的大小姐,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。她嫁了张翠山,在武当山住了这么多年,骨子里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殷素素。
“娘,您不觉得我这样做对不起青婴和九真姐吗?”
“你觉得对不起她们吗?”
张无忌想了想。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?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我喜欢她们。两个都喜欢。放弃哪一个,我都舍不得。”
殷素素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“我儿子不愧是我的种”的骄傲的笑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她看了张翠山一眼,“你爹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胆子,我也不用在冰火岛上等十年。”
张翠山终于开口了。“你当着孩子的面,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
“我说的不是事实?”
张翠山不说话了,继续吃花生米。
张无忌看着父母的互动,忍不住笑了。他以前总觉得张翠山和殷素素的感情是那种“相敬如宾”型的,现在看来不是——他们是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”型的。
“无忌,娘跟你说一句。”殷素素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感情这种事,最怕的就是犹豫。你犹豫一天,人家姑娘就多等一天。你犹豫一个月,人家姑娘就多煎熬一个月。你犹豫一年,人家姑娘可能就走了。所以你既然喜欢,就大大方方地去喜欢。别藏着掖着,对谁都不好。”
张无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好了,你们继续练吧。”殷素素站起来,收拾好食盒,“我先回去了。太师父说下午还要检查你的内功进度,你别迟到了。”
她提着食盒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殷离那孩子,我看着心疼。你对她好一点,别整天扎完针就走。多陪她说说话。她要的不仅是医术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,想问“您怎么知道”,但殷素素已经走远了。
张翠山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。“你娘说得对。殷离是你表妹,一个人在武当山,无亲无故。你对她好一点。”
“爹,您也这么觉得?”
张翠山没有回答,拔剑出鞘。“继续练。发什么呆。”
张无忌笑了笑,也拔出了剑。
傍晚,张无忌回到偏院。武青婴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缝衣裳,朱九真坐在她旁边擦剑。殷离不在,白猿也不在——应该又在殷离房间里睡觉。
张无忌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武青婴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没喝,先开口了。
“今天跟我爹在后山练剑,练了一上午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朱九真头也不抬。
“还行。我爹说我内力太沉,得收。”
“那你收了吗?”
“收了。收了三成,剑就轻多了。”
朱九真把短剑插回鞘里,看着他。“你内力太沉,是因为你心里装的太多事了。心事沉,内力就沉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朱九真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哲学家?”
“就是……说话很有道理的人。”
朱九真的耳根红了。“我一直都很有道理,是你没注意。”
武青婴在旁边笑了。
三个人坐了一会儿,聊了几句家常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风也大了,桂花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。朱九真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。“我困了。睡了。”
她走了。武青婴也站起来,把缝好的衣裳叠好,放在张无忌面前。“这件是冬天穿的。比之前那件厚,领口加了毛领。”
张无忌拿起来,摸了摸,很厚实,很暖和。“青婴姐,你每天做衣裳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武青婴摇了摇头,“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张无忌拉住了她的手。武青婴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青婴姐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武青婴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很凉,在张无忌的掌心里慢慢变暖。
“明天太师父去山下开会,下午不练功。你想不想去山下的镇子上逛逛?”
武青婴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?”
“你想叫上九真姐也行。”
武青婴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下次再叫她。这次就我们两个。”
张无忌笑了。“好。”
武青婴走了。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张无忌坐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心里是暖的。
白猿从殷离房间跑出来,跳上他的肩膀,用脑袋蹭他的脸。
“你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?”张无忌问。
白猿指了指殷离的房间,吱了一声,那语气像是在说“她睡着了”。
“你还挺会挑时间。”
白猿得意地吱了一声,钻进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