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蒙蒙亮。
客栈里,孙老将最后一碗药汤灌下肚,抹了抹嘴。“小子,你真要再去?”
姜始点头。
“不怕死?”
“她昨日没杀我们。 ”
姜始道,“不是杀不了, 是不屑。一个不屑杀我的人,不会突然有兴趣杀我。”
孙老盯着他看了两息。“你小子哪来的底气。”
姜始还没开口,毛正青替他答了。
“判师的手段。
”毛正青将符袋挂上腰间,看了姜始一眼,“判师一脉,手段神秘,姜兄的化念之法,我是见过的。他在义庄里认出那丫鬟是迷愚,只用了一眼。对那女尸,他看见的东西比我们多。”
他没看姜始的眼睛。这话与其说是在解释给孙老听,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。
昨夜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正道路数。练气士的望气术辨的是清浊,炼神士的观想法照的是心魔,锻体一脉更不用说,全靠这副身子骨硬扛。
没有一家的法门能像姜始那样,隔着门缝就认出迷愚,被弹回来还能说出“她只会嫌弃”。
不是武道,不是修士,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路数。
但姜始在义庄里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他找不出毛病。认迷愚,锁铜锁,退素莹, 哪一件是邪祟做得出来的?邪祟不会替别人锁门。
孙老看看毛正青,又看看姜始。这小子身上的阴气瞒不了人,但毛正青的话也有道理,他和尸怪斗了一辈子,没见过哪个尸怪会替同类锁门不让别人进。
他把药碗往桌上一搁。“行,你能看,你走前头。”
燕横舟从柱子上直起身,阔剑在背,剑眉压下来,目光扫过姜始,没开口。
昨夜战场上的阴寒劲力他还记得,但毛正青说得对,没哪个邪祟会替活人锁门。他信不过自己没看透的东西,但他信得过那扇门上缠着的墨斗线。
沉默了片刻。没人再追问。
“孙老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一笑。“行, 老子跟你走, 昨天劈斧子没劈着她,今天换个法子。”
毛正青从包袱里翻出一沓黄符,一张一张清点,手指在朱砂纹路上摩挲。
昨夜他在义庄外布的墨斗线被震断了七根,他补了一宿,眼圈发青,眼神却比昨天沉。“姜兄,今日若再叩,我需半刻钟布阵。墨斗线封不住她,但若以八卦方位重新排布,再辅以师父传的聚阳符,至少能镇住侧门以外的区域, 半刻钟。
半刻钟后符纸自燃,阳气便散了。”
“半刻钟。”姜始道,“够了。”
毛正青点头,将那张边缘发黄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按进袖口。
燕横舟坐在角落,阔剑横膝。
他从昨夜就没换过姿势,剑上那道裂痕还在,被他用磨石打磨了一夜,浅了些,但仍在。他忽然开口:“昨日我的意墟压过去,撞上的不是她的意,是她整个人。她的拒不是功法,是本性,排斥万物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日我不压她。
我将意铺在她周身三尺之外,造一片域。在她的域里她为王,但在我的域里,她的排斥只能针对我一人。你们两个趁机近身。”
他说话时,周遭的灰尘忽然静止了,不是落下,是悬在半空,像被什么力量钉住了。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青光,不是真气外放,是意墟境的征兆。
意动而境生,境生而万物俯。
他三年不拔剑,修的便是这不动之境。
“能撑多久。”姜始问。
“十息。”
燕横舟闭眼,“十息之内,她只能和我互相耗着。十息之后,我的意会被她的排斥撑散。”
孙老从油布包里取出两把锈斧,又往怀里揣了四包药粉。他忽然伸手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,拔开塞子,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囊中是暗红色的药浆,浓稠如血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药渣。
“烈阳散。”
孙老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脸上的皱纹忽然撑开,眼白开始充血,转瞬便是一片赤红。他的双臂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爬,血管根根凸起,冒出细密的水泡。
水泡破裂,渗出的不是脓,是暗红色的药雾。药雾附着在皮肤表面,凝成一层薄薄的赤红色痂膜。
“老子能扛半刻钟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倍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但半刻钟后,这双手就得养半个月。这药是拿命换的,以童子尿为引,三伏天井水调成,抹在皮上能挡阴气,但会灼烂自己的经脉。”
他将双斧交叉一撞,斧刃上迸出一串火星,那火星落地不灭,反而烧穿了地砖上一小片青苔。
“走吧。”他提起双斧,斧刃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,那不是铁锈,是药浆凝固后的结晶。
四人再次踏入义庄。
侧门开着。昨天姜始走的时候没关,她也没关。
灰黑纸伞立在门内三步,伞下玄衣女子垂手而立,长发从伞檐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她的影子比昨天更浓,像一滩墨从伞骨缝隙里往外渗。
“又来了。”毛正青低声说。
他没有犹豫,立刻蹲下身,沿着门槛开始布墨斗线。这次不是封门窗,是按八卦方位,坎离震兑、乾坤艮巽,八根桃木钉钉入地砖缝隙,墨斗线在钉间交叉缠绕,弹出一张半人高的网。布到最后一根时,他停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那张边缘发黄的聚阳符,贴在墨斗网的震位上。
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缓缓变亮。墨斗网上所有的线同时一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停止了移动。
“她在解阵。”毛正青额头渗出汗珠,“聚阳符能拖半刻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燕横舟打断他,一步踏出,站在墨斗网前一尺。
他没拔剑。但他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的青光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,而是整个瞳孔都化作了极淡的青色,像雨后的远山,像被磨了十年的剑锋在月下的反光。
他周身三尺之内,空气开始扭曲,不是热浪那种扭曲,是沉。灰尘悬在半空不再落下,虫鸣从墙根消失了,连从门缝里渗出来的灰黑阴影都在他三尺之外停住了,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。
意墟,如意入虚,以意压人。昨日他以孤峰压素莹,孤峰碎了。今日他不压她,他将意铺开,铺成一片没有边界的域,罩住侧门前的整片地面。
素莹的排斥可以拒绝任何实物,但意不是实物,它只是存在,像一座山只是存在。她要排斥,就必须主动往外推。一旦她往外推,她的域就得和燕横舟的域互相消磨,消磨的间隙就是破绽。
域与域碰撞的刹那,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青砖无声地裂开数道细纹。燕横舟的眼角渗出一丝血,但那双青瞳稳如磐石。十息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极限。
伞下女子终于抬起头。
浑浊的灰瞳从长发缝隙里露出来。她看了燕横舟一眼,又看了毛正青脚边的墨斗网一眼。
然后目光落在姜始身上。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看闯入者,是看同类。她认出他了,昨天这个人身上那股霜气,心脏里沉着的那颗血珠,不会骗人。
他是尸者,和她一样。可他却站在那三个人那边。那三个人,修士、剑客、老东西,他们凭什么让他站在那边?
她不明白。所以她更憎。
伞檐下的阴影猛地暴涨。
不是漫,是涌,贴着地面朝姜始一个人涌来。对那三人,她只是维持着排斥的场;对姜始,是主动出手。
同类相残比异类相残更让她厌恶,因为异类从来不可信,同类本该可期。可他也来打她,这便证实了她一直以来的判断:连同类也不值得在意。
孙老暴喝一声,抢在姜始身前。双斧交叉,斧背朝外,但这次他没有硬挡,他将双臂抡圆,两柄锈斧劈入地面,斧刃入土三寸。烈阳散的药力顺斧刃灌入地砖,赤红色的药雾沿着地面铺开,像一层烧红的炭灰贴地燃烧。
阴影撞上药雾,嗤嗤作响,被烧出几个透明的窟窿,但后续的阴影层层叠叠涌上来,将窟窿填满,继续往前推。
“小子!”孙老整个人骑在斧柄上,双臂药雾喷涌,将涌向姜始的阴影硬生生截成两半,“走左侧!”
姜始动了。
他没有正面冲。他从孙老左侧绕过阴影的主锋,脚底霜气凝结,踩在影子的边缘上滑行,不硬撞,只借力。靴底的霜与阴影摩擦,发出一串尖锐的嘶鸣,但每一次触地只停留半息,影子来不及缠住他。
燕横舟的域正在全力消耗素莹的排斥力,她周身三尺的防护层在意志的对抗中出现了一丝波动。姜始抓住这道缝隙,猛虎跃涧,他在滑行中猛然跃起,身形在半空中横移三尺,直接绕过防护层正面的排斥力,落在素莹左侧两步之内。
落地的刹那,第二拳已出,白虎啸岳。这一拳打向素莹脚下那团最浓的阴影。
气硕境的真气裹挟着尸阴之气,拳锋破空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虎啸,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是拳劲压迫空气的爆鸣。阴影被这一拳震开一圈涟漪,素莹脚下那片墨黑出现了短暂的断层,阴影还在,但被彻底压缩了一层。
断层出现的瞬间,姜始终于看见了她的脸。
伞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色极淡,像墨色将尽时在宣纸上拖出的最后一笔。唇无血色,但不是死白,是冷,那种冷不是阴气的寒,是深秋庭院里的一池静水,无风无波,落叶不漂。
灰瞳藏在垂散的长发之后,没有瞳仁该有的深浅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,然而在那片灰的尽头,有一星微光。
不是温暖的光,是封在冰里的烛焰,烧完了,但还没灭。
那是一张大家闺秀的脸。眉目间本该是温婉,却只剩清寂。她不像厉鬼,不像怨魂,她像一个被遗忘在旧宅深处的少女,穿了一身不属于喜堂也不属于灵堂的玄衣,握着一把伞,站了很多年。
断层只一瞬间。阴影重新涌上,将她面容吞回暗处。
姜始不退。他在阴影合拢的同一刻变招,虎踞龙蟠。
身形骤沉,双腿如桩扎入地面,脊柱节节松沉,硬生生挡在自己撕开的断层之前。素莹加诸他身上的排斥力成倍暴涨,他的骨骼在咯吱作响,但他不让。
不是硬扛,是给三杰争取时间。
孙老再度暴起。他不劈斧子,用斧面横拍,震山劲,锻体一脉的发力法门,以斧身传递气血震荡,隔着阴影硬撼素莹的本体。一斧拍下,阴影被震得向上翻卷,露出伞下女子的一角衣袂。
毛正青在门槛外双手掐诀,墨斗网上的聚阳符猛然一亮。
八卦方位的每一根墨线同时收紧,将那些试图从侧门缝隙渗出去的阴影逼退回门内。他锁的不是素莹,是这片战场。不让阴影扩散到后院,不让素莹有多余的力量补充。
他的手指被墨斗线割破,血顺着朱砂纹路淌进阵里,反而让符光亮了一分。
而燕横舟他仍然站在原地。
没有出剑,没有移动。
那双青瞳里的青色已经浓到近乎透明。他将意域一寸一寸往里压,素莹的排斥力每往外推一分,他就往里压一分。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青砖无声地裂成蛛网。
他在耗。耗的不是力道,是意志。他的意哪怕只能撑十息,这十息素莹就得有大半心力用来对抗他,不能分神对付孙老,不能全力压制姜始。这就是他说的:“她的排斥只能针对我一人。”
姜始抓住这一隙。他收拳,立身,右手指尖五道霜芒同时亮起。
太阴戮形,他还没有完全练成,但劫雷余韵在经脉中游走,与阴寒之气在指尖交汇,凝成一根拇指粗细的灰紫色尖锥。
锥身在成形的同时就在颤动,不稳定,随时要散,但他不散。
他往前再踏一步,踏进素莹正前方那片最浓最厚的阴影。
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,压他的肩,压他的膝,压他的脊椎。白僵之躯的骨骼在咯吱作响。劫雷在经脉中噼啪游走,将那些试图侵入心脉的灰黑细丝一寸一寸荡开。
虎魄在眼中狂躁咆哮,守在灵台之前,不让阴影侵入最后的防线。
他举起右手。太阴戮形凝成的霜锥离伞面只剩一尺。
素莹的灰瞳骤然收缩。伞面急转,全部阴影朝姜始一个人压来,这是她第一次把所有排斥力集中在一个目标上。
燕横舟闷哼一声,意域被这一波反弹震碎,清光散尽,眼角渗血,连退数步。十息,到了。
姜始的霜锥刺入那片浓缩到极致的阴影中。
锥尖与阴影碰撞的瞬间,劫雷炸了。
太阴戮形本是阴寒之技,但姜始这一击中裹挟着体内残余的劫雷,是铭宇替他挡下的源生雷劫,天地间最纯正的阳刚之力。阴寒与阳雷在影茧内部相撞,灰紫色的光在阴影中炸开,没有声响,只有光的膨胀。
影茧裂开一道缝。
劫雷顺着缝隙往里钻,阴寒开路,阳雷破障。雷光在阴影中游走,所过之处,灰黑细丝寸寸崩裂,不是被击碎,是被雷阳之力从内部烧穿。
影茧从内部瓦解,素莹周身那层最浓的阴影开始剥落,像烧尽的纸灰,露出下面黯淡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