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血的黑布,沉沉压在拍卖岛的上空。
南区散修聚集地彻底陷入死寂,连平日里最嘈杂的赌坊和黑市都早早关了门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烛光从石屋缝隙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摇曳不定,随时可能熄灭。
每隔一刻钟,就有一队黑衣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街道。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冰冷,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一个耗材的心上。没有人敢开灯,没有人敢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的石屋里,紧紧攥着腰间的黑色令牌,祈祷着自己的积分足够躲过这次清场。
凌衍三人坐在黑暗中,谁也没有说话。
石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黑衣卫长刀的寒光,照亮三张年轻却满是沧桑的脸。
墙角的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点余温。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已经烧成了灰烬,可那行字却像烙印一样,刻在了三个人的心底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苏沐突然站起身,声音沙哑地说道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凌衍立刻抬头,语气带着警惕。
“我去把那半块玉佩买回来。”苏沐握紧了手心的半块玉佩,指节泛白,“那是我妹妹唯一的东西,我一定要拿到。”
“你疯了!”陈舟猛地站起来,低吼道,“现在外面全是黑衣卫,还有那些域外黑衣人在盯着我们!你出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不管。”苏沐的眼神异常坚定,“就算是死,我也要把它带回来。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。”
凌衍看着他,沉默了许久。
他知道苏沐的执念有多深。那半块玉佩,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。如果不让他去,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里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凌衍站起身,拿起放在墙角的长剑,“陈舟,你留在这里守着。如果我们一个时辰还没回来,你就自己走,不要等我们。”
“不行!”陈舟立刻反驳,“要去一起去!要死一起死!”
“别废话。”凌衍语气沉重,“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。如果我们回不来,你要带着墨尘的日记和令牌,活下去,查清楚所有的真相。”
陈舟还想说什么,却被凌衍的眼神制止了。
他知道凌衍的脾气,一旦决定的事情,就不会改变。
“那你们一定要小心。”陈舟握紧了短刃,“如果遇到危险,就发信号,我会去救你们。”
凌衍点了点头,和苏沐一起,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。
夜色浓稠如墨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只有远处黑衣卫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
两人贴着墙根,借着阴影的掩护,朝着黑市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沿途,他们看到好几间石屋的门被强行破开,黑衣卫拖着面如死灰的修士,朝着北区的方向走去。那些修士的积分都低于一百,他们没有反抗,也没有哭喊,只是麻木地走着,像一群被牵往屠宰场的羔羊。
没有人敢救他们,也没有人能救他们。
在拍卖岛,积分不够,就是死罪。
转过一个街角,凌衍突然拉住苏沐,躲进了一个阴暗的巷子里。
只见那个积分清零的老修士,依旧坐在白天的那个角落里。他背对着他们,静静地望着天空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一队黑衣卫从他身边走过,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,径直走了过去。
苏沐看得目瞪口呆,低声道:“他们为什么不抓他?他的积分是零啊。”
凌衍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疑惑。
他也想不通。在这个积分就是一切的地方,一个积分清零的人,怎么可能活得这么安稳?
难道积分越多,反而越危险?
这个念头刚一闪过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所有人都知道,积分越多越安全。这是刻在每一个耗材骨子里的真理。
两人没有多留,继续朝着黑市走去。
黑市早已空无一人,所有的小贩都收摊回家了。只有那个卖玉佩的干瘦老头,还蹲在原来的地方,面前的破布上,那半块白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白光。
“老板,我要买那枚玉佩。”苏沐走上前,声音颤抖地说道。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:“你还真敢来?现在可是清场前夜,不怕被黑衣卫抓去?”
“少废话,一百积分,给你。”苏沐拿出令牌,就要往老头的令牌上转积分。
就在这时,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吹过。
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猛地站起身,连摊子都顾不上收,转身就跑。
苏沐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半块玉佩。
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玉佩,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阴影中伸出来,先一步拿走了玉佩。
苏沐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人站在他面前。
灰衣人戴着兜帽,遮住了脸,只能看到他下巴上苍白的皮肤。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,比蛮荒界的瘴气还要刺骨。
“把玉佩还给我!”苏沐嘶吼着,就要冲上去抢。
凌衍一把拉住他,握紧了手中的长剑,全身肌肉绷紧,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个灰衣人的实力,远超他们遇到过的任何一个敌人。
灰衣人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。
他的指尖拂过玉佩上的莲花纹路,也拂过那个模糊的扭曲符号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朝着凌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,但凌衍却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灰衣人没有动手,也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,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整个过程,不过短短几秒钟。
苏沐愣在原地,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我的玉佩……我妹妹的玉佩……”
凌衍拍了拍他的肩膀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
他不知道这些灰衣人是什么来头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拿走玉佩。
但他知道,纸条上的警告是对的。
不要相信任何穿灰衣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凌衍低声道,“这里不安全,我们先回去。”
苏沐点了点头,失魂落魄地跟着凌衍,朝着聚集地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那座高耸的黑色城墙时,两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
城墙的另一边,隐约能听到隐约的丝竹之声和欢声笑语。
那里住着从诸天万界赶来的大人物,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盛会狂欢。
而城墙的这一边,只有死亡和恐惧。
一道城墙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一边是天堂,一边是地狱。
就在这时,城墙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管事,正站在城墙上,低声交谈着。
凌衍和苏沐连忙躲在一块巨石后面,屏住了呼吸。
“主灵主大人已经催了三次了,鼎炉遴选必须在大日子之前完成。”甲九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,“这次需要三百个活体鼎炉,现在还差五十个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乙三管事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南区还有那么多积分在一百到两百之间的耗材,随便抓五十个就行了。反正他们的命也不值钱。”
“可是这样会不会引起骚乱?”
“骚乱?谁敢骚乱?黑衣卫是干什么吃的?再说了,能被选去做鼎炉,是他们的福气。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转身离开了城墙。
巨石后面,凌衍和苏沐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原来所谓的清场,根本不是为了维持秩序。
而是为了挑选活体鼎炉。
积分不够的人,会被直接拖去灵主殿,扔进炼炉。
而积分稍微多一点的人,也只是暂时安全。
只要上面的人需要,随时都可能被抓走,成为炼宝的原料。
没有任何人是安全的。
没有任何人能逃脱。
两人不敢多留,快步朝着聚集地跑去。
路过一条小巷时,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凌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朝着巷子里望去。
只见几个黑衣卫正围着一个黑市小贩,小贩的手脚被打断,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。他的身边,散落着几块玄铁矿石。
“私藏灵材,触犯岛规,就地抹杀。”
为首的黑衣卫冷冷地说道,举起了手中的长刀。
“你们这些怪物!你们都是死人!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!”小贩嘶吼着,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。
黑衣卫面无表情,长刀落下。
鲜血溅在冰冷的石板上,瞬间被那些扭曲的黑色纹路吸收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黑衣卫拖着小贩的尸体,转身离开了小巷。
凌衍和苏沐躲在阴影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直到黑衣卫的脚步声远去,两人才敢探出头来。
“他刚才说什么?”苏沐声音发颤,“他说黑衣卫都是死人?”
凌衍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盯着黑衣卫远去的背影。
刚才那个黑衣卫转身的时候,他无意间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空洞无神,没有任何感情。
和三个月前,在擂台上被他杀死的那个修士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升起,蔓延至全身。
难道……
所有的黑衣卫,都是死去的修士变的?
这个念头太过恐怖,凌衍不敢再想下去。
两人一路狂奔,终于回到了石屋。
陈舟正焦急地在屋里踱步,看到他们回来,立刻迎了上去:“你们终于回来了!没事吧?”
苏沐摇了摇头,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。
凌衍将刚才听到的和看到的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舟。
陈舟听完,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。
“这么说,我们就算积分够了,也随时可能被抓走做鼎炉?”
“是。”凌衍点了点头,“在这座岛上,我们所有人的命,都捏在上面的人手里。他们想让我们活,我们就能活;他们想让我们死,我们就必须死。”
石屋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绝望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三个人。
他们以为只要拼命赚积分,只要完成任务,就能活下去。
可现在他们才知道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积分只是一个骗局,任务只是一个幌子。
从他们登岛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
他们不是修士,不是天才,不是武者。
他们只是原料。
是随时可以被牺牲、被炼化、被抛弃的原料。
就在这时,凌衍腰间的令牌突然微微震动起来。
他拿出令牌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只见令牌表面,那个模糊的扭曲符号,比之前清晰了许多。
它像是一个活物,在令牌表面缓缓蠕动着。
凌衍的指尖触碰到符号的瞬间,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,顺着指尖,流入了他的体内。
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,神魂深处那个无形的溯源禁制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凌衍瞳孔骤缩。
这个符号,竟然能破解溯源禁制?
就在他想要仔细研究的时候,令牌突然停止了震动,那个符号也再次变得模糊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。
凌衍紧紧攥着令牌,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令牌、玉佩、纸条和传讯玉符上。
但他知道,这个符号,一定和拍卖岛的真相有关。
一定和他们摆脱耗材的宿命有关。
深夜。
凌衍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苏沐和陈舟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他拿出那枚刻着“归”字的漆黑令牌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。
令牌的背面,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纹路。
可当凌衍将自己的指尖血滴在上面的时候,令牌背面,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扭曲符号。
符号闪烁了一下,然后便消失了。
凌衍的心脏,跳得更快了。
墨尘留下的这枚令牌,竟然也有这个符号。
这到底意味着什么?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石子落地的声音。
凌衍瞬间起身,握紧长剑,走到门口。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,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颗黑色的石子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石子的表面,刻着那个熟悉的扭曲符号。
凌衍捡起石子,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他抬头望向黑暗的夜空。
是谁留下的石子?
是那个留下纸条的人吗?
他为什么要帮他们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却没有任何答案。
凌衍将石子贴身收好,关上了房门。
他知道,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。
有人在暗中帮他们。
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,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。
天边,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大日子,终于要来了。
就在这时,所有底层耗材腰间的黑色令牌,突然同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一阵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,同时传入了所有人的神魂深处:
「鼎炉遴选,即刻开始。
积分低于一百五十者,原地待命。
违抗者,格杀勿论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远处传来了无数凄厉的惨叫。
黑衣卫的脚步声,如同擂鼓一般,响彻了整个南区。
清场,正式开始。
凌衍三人站在石屋里,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惨叫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们的积分,都是三百。
刚好超过一百五十。
暂时安全。
可他们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下一次清场,下一次鼎炉遴选,随时可能轮到他们。
窗外,金色的阳光刺破了黑暗,照亮了整座拍卖岛。
北城墙的方向,金色的光芒大盛。
诸天万界的强者,已经陆续抵达。
一场盛大的拍卖会,即将开始。
而城墙的这一边,鲜血染红了石板。
无数底层耗材,正在被拖往灵主殿,走向他们注定的结局。
一边是金碧辉煌的盛宴,
一边是尸山血海的炼狱。
没有人知道,
这场横跨诸天的盛会,
是用多少底层耗材的血肉与白骨,
堆砌而成。
也没有人知道,
三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蝼蚁,
即将在这场盛会中,
无意间触碰到,
这座岛屿最深处的,
惊天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