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东厢窗纸由暗转明。沈清鸢已起身梳洗完毕,手中握着一份新拟的文书,正是昨夜在灯下写就的《王府节流章程(初拟)》。她将纸页轻轻摊开于案上,指尖抚过“三统一分”四字,笔力沉稳,墨迹干透。窗外庭院静谧,扫叶声窸窣入耳,与昨日无异,但她心中所图之事,已从舆论流转转入实政建制。
她唤人备轿,径往议事厅而去。今日六房主事齐聚,非为复核旧账,而是立新规、定方向。轿至厅前落地,沈清鸢步下轿来,未待通传便推门而入。厅中诸人皆已列坐,神色各异,或凝重,或观望,或低首不语。她目光一扫,落于右侧首位一人身上——此人年约四旬,青袍素带,眉目端肃,正是王府专司政务改良的创新事务负责人,姓陈,府中皆称“陈执事”。
“昨夜我细览近三月采买明细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发现三处积弊:其一,各房独立采办,布匹与药材竟在两处同时下单,价差悬殊;其二,无统一入库登记,上月所购二十匹云锦,今查仅存十二匹,余者不知所踪;其三,无成本核算机制,厨房一宴耗银八十两,竟无明细可查。”
厅中无人应声。有人低头翻册,似在找寻记录;有人轻咳两声,掩饰不安。
沈清鸢不急不恼,只取出三张对账表,命人张贴于厅壁。“此为三房同期采买对比,诸位可自行查看。”她说罢,转向陈执事,“我欲推行‘三统一分’之法——统计划、统采购、统仓储,分用途发放。请陈执事牵头拟定《王府物资流转规程》初稿,限三日内呈报复核。”
陈执事起身拱手:“王妃高见。然旧制沿袭多年,各房自有成例,若骤然收权,恐有不便。”
“不是收权,是理序。”沈清鸢道,“各房所需仍由各自主官申报,但须提前五日报总务司备案,由采买房统一议价、统一采办。入库之时,需双人验看、三方签字——采买、仓管、监督各执一联。出库则按月定额,凭条领取,超支自担。”
陈执事略一沉吟:“若遇急用,如突发宴席、贵客临门,如何处置?”
“设应急通道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凡紧急事务,可提‘特批单’,由六房主事联署,当日采办,次日补录。但每季公示一次特批使用情况,若有滥用,主官问责。”
厅中有人微微动容。一名老管事低声问道:“那旧档如何处理?现下各房账册格式不一,有的记银两,有的记市价,有的甚至以物易物,怎生归并?”
“自即日起,启用新账册。”她示意云袖取来样册,发至每人手中,“封面标房名、编号、责任人;内页分四栏: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用途。每月初一交总务司汇编成册,副本留房,正本入库。三年内不得销毁。”
众人翻阅片刻,疑虑渐起。又有一人问:“若某房故意虚报用量,多领物资呢?”
沈清鸢淡淡道:“那就查。去年厨房领了三十斤松茸,可全年并无一道松茸入膳的记录。前月车马房报损三副马鞍,可我亲见其中一副完好挂在偏棚。这些事,不是没人知,只是无人管。从今往后,每一笔都要说得清楚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一片寂静。有人低头抿茶,有人捏紧了袖中账本。
陈执事再度开口:“王妃所言极是。只是此举牵涉甚广,需专人督办。是否另设一职,专理此项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她点头,“由你暂领‘物资统筹使’一职,直属王府内务堂,直报于我。另设独立账房,不属任何一房,专司核账与审计。每月初五,向我呈报《物资流动简报》,抄送各房主事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气氛微变。有人眼中闪过警惕,有人则露出释然之色。毕竟,混乱之中最易藏私,清明之后反难蒙混。
沈清鸢环视一周,语气放缓:“我知道诸位担忧什么。无非是怕辛苦多年,反被一句‘不合规矩’夺了权柄。但我只问一句:你们手中的差事,是为王府办事,还是为自家谋利?若为前者,新规只会减负增效;若为后者……那的确不便了。”
她说完,不再多言,只道:“三日后交初稿,七日后试行。今日散会。”
诸人起身告退,脚步纷杂。陈执事留下未走,低声道:“王妃,西院库房尚无专职守仓之人,现下都是轮值老仆,识字有限,登记恐难及时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她说,“你先挑两个识字伶俐的年轻仆从,暂代录入。我已令工房赶制一批木牌标签,每物一牌,编号登记。另做三本台账:实物账、出入账、结余账,每日晚膳前对平。”
陈执事记下,又问:“若有人拒不配合?”
“明日我去看看。”她道,“有些话,当面说更清楚。”
议事厅门闭,沈清鸢转身回廊,直赴书房。龙允尚未离府,正在批阅军务文书。她推门而入时,他抬眼望来,眉宇间略有倦色。
“又有新章程?”他放下笔,声音低沉。
“是。”她将《节流章程》递上,“欲设专职主管,建独立账房,统管全府物资流转。”
龙允接过细看,眉头微蹙:“设专官、立账房,权力集中于内宅,是否太过?”
“并非集权,而是厘清职责。”她站定案前,语气平和,“过去一年,因重复采买多耗银两千三百两,仓储损耗达总物资八成。我不是不愿俭,实难控也。如今各房各自为政,申报无据,验收无规,出了问题谁都不认。唯有建立制度,才能杜绝漏洞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翻至章程末页,见附有一张对比图:左侧为旧制流程,线条交错,分支繁杂;右侧为新制,脉络清晰,层级分明。
“你打算每月向我呈报?”他问。
“是。每月初五,《物资流动简报》必送达书房。若有重大异常,即时通报。”她道,“此制仅限后勤管理,不涉军务、护卫、外联等权柄。您掌全局,我理内务,各行其道,互不逾界。”
龙允合上文书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未回避,静静回望。
良久,他提笔在文书首页写下批语:“依王妃所请,全力配合。”盖上私印,交还于她。
“你做事,一向稳妥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,我也信。”
沈清鸢接过文书,指尖触到尚温的印泥。她微微颔首:“谢王爷信任。”
她未久留,转身欲出。行至门槛,忽听他在后道:“若遇阻挠,不必独自承担。”
她脚步一顿,未回头,只轻声应:“我省得。”
午后未时,沈清鸢亲赴西院库房。此处位于王府西北角,原为闲置粮仓改建,近年堆置杂物,管理松散。她踏入大门时,两名老仆正慢吞吞地将一筐干果搬上架台,登记簿摊在一旁,字迹潦草,页角卷折。
“这是今日第几批入库?”她问。
一名老仆抬头,见是王妃亲至,慌忙行礼:“回……回王妃,这是第三批。”
“前三批共计多少项?”
“十……十三项。”
她走近登记簿,翻看一页,只见“蜜饯若干”“干果一筐”“酱菜数坛”等字样,无数量、无来源、无经手人签名。
“过去三年,每年入库多少项?”她又问。
老仆支吾不能答。另一人小声嘀咕:“向来如此,祖制也没说要详记。”
“祖制?”她反问,“哪一朝哪一代的祖制,允许王府物资去向不明?”
二人低头不语。
她不再追问,只命人取来旧档。不多时,三本泛黄账册送至。她逐页翻查,找出厨房近三年的食材领用记录,再对照当年宴席菜单,一一比对。
半炷香后,她指着其中一行:“去年中秋家宴,厨房领了五斤松茸。可那日菜单并无松茸菜肴,反倒有宾客提及菌香不足。这五斤松茸,去了何处?”
两名老仆脸色微变。
她又翻一页:“前月二十三,车马房领走三副新制马鞍。可我昨日巡查马厩,见其中一副仍挂于偏棚,皮具崭新,从未使用。这又是为何?”
四周鸦雀无声。
她合上账册,声音不高:“我不是来追究过去的。但若继续这样下去,明年今日,还会有人问我:为何王府年年节流,银子却越花越多?诸位是愿我日日查账,还是愿一次建制,永绝疑窦?”
无人应答。
她环视一圈,宣布:“自今日起,设‘三日观察期’。凡积极配合新规试点者,记功一次,年终考评优先升迁;若有阻挠、消极怠工者,调离岗位,另行安置。”
顿了顿,她看向陈执事:“暂由你代行总管之责,监督流程运转。今日必须完成首批物资清点入库,明晨我要看到完整台账。”
陈执事躬身领命。两名老仆面露惶色,却不敢再言。
沈清鸢未再多留,转身离去。行至门口,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,回头见一青年仆从追出,双手捧着一本新账册。
“王妃!”他喘息道,“这是我刚整理的今日入库清单,请您过目!共十七项,每项皆有编号、品名、数量、来源、经手人签字,另有备份留存!”
沈清鸢接过细看,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。她微微颔首:“做得好。你是何人?”
“小的是采买房新进书吏,姓周。”
“周书吏。”她将账册递还,“明日开始,你协助陈执事录入数据,按新制执行。若有疑问,直接禀报。”
青年激动行礼:“是!小人定不负所托!”
她点头,迈步出院门。春风拂面,吹动衣袂。她一路穿廊过院,步履平稳,心绪清明。改革最难处不在设计,而在落地。今日之举,不过开端,然已有裂隙透光。
回廊尽头,忽闻远处传来一声通报:“明日赏梅宴诸府回帖已齐。”
沈清鸢脚步微顿,抬眼看去。云袖立于垂花门下,手中捧着一叠拜帖,阳光洒在纸面,映出金丝边纹的精致轮廓。
她缓步上前,接过拜帖,随手翻看。魏国公府、忠勇侯府、大理寺卿家……皆已应约。
“备礼了吗?”她问。
“早备下了。每位宾客皆按品级备了梅花笺与熏香饼,另加今年新焙的雪顶含翠茶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将拜帖递还,“你去吧,我稍后整理仪容。”
云袖应声退下。沈清鸢独自立于回廊,望着庭中初绽的几株红梅。风过处,花瓣轻颤,似有暗香浮动。
她转身步入正院,穿过影壁,踏入起居堂。铜镜高悬,映出她清丽面容。她解下发钗,任青丝垂落肩头,伸手取过梳篦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稳。
镜中人眉目坚定,眼神清明,再无半分犹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