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透,东苑暖阁的炭火已渐熄,纸张翻动声犹在耳畔。沈清鸢将最后一份文书批完,抬手轻揉额角,指尖尚沾墨痕。云袖捧来新制的披风,她未接,只道:“不必换了,今日赴的是春和堂的义演之会,非王府私宴,穿得太素反而惹人疑心我推脱体面。”
话音落时,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。她起身,将袖中那张流程册子取出,又看了一遍——昨夜部署赈济诸事已毕,今日这场活动原是顺带露面,为的是让百姓见王妃亲民之态,不料才踏出暖阁门槛,便觉周身气流一滞。
外联主管周嬷嬷迎上来,低声道:“王妃,方才从礼部递来的最新流程单,与昨日所定略有不同。”
沈清鸢接过,眉头不动,目光却沉了半寸。
纸上“献礼环节”四字已被勾去,改作“即兴才艺展示”,其下小注一行:主宾可自选音律、舞技或诗赋以应景。落款处有礼部印鉴一角,但无她本人签押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折起,收入袖中,脚步未停,径直登车。帘幕落下,车内寂静,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响起。
“云袖。”她忽而开口。
贴身婢女立刻俯身:“奴在。”
“你去后厢暗格取我随身携带的节目前签章底档,比对一下这份流程变更是否经我署名同意。”
云袖领命而去。片刻后回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王妃,原始档上并无此项改动,且‘主宾确认’一栏空白未签。”
沈清鸢颔首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膝前小案。
不是疏漏,是算计。
她早知这几日风头太盛,赈春荒尚未正式启幕,已有七位夫人遣人送礼致意,其中三人更是主动请缨协办。这般声望攀升,必有人坐不住。如今借一场公开典礼,悄然更易议程,将她置于不擅音律的传闻漩涡之中,若推辞,则显怯场;若硬上,则当场出丑。好一招温水煮蛙式的羞辱。
但她不怒,也不惊。
只是唇角微动,低声吩咐:“待会儿到了现场,先别急着入席,让我先看看今日的《京邸仪典》张贴在哪一面墙上。”
马车缓缓停稳,靖安王府的旗幡在春风里微微摇曳。沈清鸢由婢女搀扶下车,已有礼官迎上,引她至偏厅候场。厅内陈设雅致,香炉轻燃,几位命妇正低声谈笑,见她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她一一还礼,神色如常,目光却扫过墙边立着的一块乌木牌匾——上面正是《京邸仪典》节选,第三条赫然在目:
“凡重大典礼,议程变更须得主宾亲笔签押方可生效;若有异议,主宾可提请复核,由主办方裁定是否恢复原议程。”
她记下了。
不多时,活动负责人步履匆匆而来,身穿六品文官服色,面容谨慎,正是礼部派出统筹此次义演的赵主簿。他向沈清鸢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却不热络:“王妃安好,今日流程紧凑,还请您按现定安排就位。”
沈清鸢微笑:“赵主簿辛苦。只是我方才瞧见流程有变,不知这‘即兴才艺展示’一项,可是出自礼部新规?”
赵主簿略一迟疑:“此乃临时调整,因几位夫人提议增添趣味,故而增补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点头,“可我记得,《京邸仪典》第三条明言,议程变更需主宾签押。我并未签署,此事怕是有误。”
赵主簿面色微变:“这……确系疏忽,但节目单早已印发,各坊乐师也已备妥,此时更改恐生混乱。”
“我不是要闹场。”她语气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我只是依规行事。若今日我能被随意更改流程而不自知,明日是否其他主宾也可如此对待?礼法若失,何以服众?”
周围几人闻言,皆悄然侧目。
赵主簿额头沁出细汗,正欲再劝,沈清鸢已从袖中取出那份签章底档,展开于案上,指着空白处道:“您看,这里没有我的签字。若贵部坚持执行,我亦不会抗命。但按例,我可以提出复核申请。”
她说完,不再多言,只静静看着他。
空气一时凝滞。
远处鼓乐声渐起,正厅传来司仪报幕之声,宾客陆续入座。赵主簿左右为难,深知背后确有人授意不可更改,可眼下王妃句句据理,毫无破绽,若强行压制,反倒显得礼部失德。
他终是叹一口气:“王妃所言极是。此事……容我上报礼部侍郎,请示后再定夺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我不愿耽误时辰。既然诸位期待才艺,不如换一种方式——我愿邀请下一位登台的李夫人共舞《采莲曲》,双人合演,既应春景,又显和睦。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满厅皆静。
李夫人本在隔壁厅等候,闻讯赶来,面露惊讶:“我?与王妃共舞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鸢含笑望她,“我虽不精音律,但幼时习过一段江南舞步,采莲曲轻盈婉转,正适合两位夫人携手演绎。您意下如何?”
李夫人本就与她交好,又见她如此大度,当即应下:“能与王妃同台,是我的荣幸。”
消息传开,厅内众人议论纷纷。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位贵妇脸色铁青,却无法开口阻拦——人家非但没退缩,反而主动提议合舞,还将尴尬化为美谈。
赵主簿无奈,只得重新拟单,命乐师调谱。不过半刻钟,新流程出炉:靖安王妃与永昌伯夫人联袂献舞《采莲曲》,作为压轴节目登场。
午时三刻,正厅灯火通明,丝竹齐奏。
沈清鸢换了一袭藕荷色长裙,外罩银红织金褙子,发间簪一支点翠蝴蝶钗,步履从容步入大厅。全场目光汇聚,她视若无睹,只向主位上的礼部长官宣礼,而后转身,朝李夫人伸出手。
李夫人一笑牵过她的手,二人并肩立于台前。
鼓声轻起,琵琶拨弦,一曲《采莲曲》悠然流淌。沈清鸢动作舒展,步伐精准,虽非顶尖舞者,但姿态端方,神情安然,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。李夫人本就擅长此舞,配合默契,两人一刚一柔,相得益彰。
舞至中段,裙裾翻飞,袖带飘摇,台下已有掌声零星响起。
待最后一音落下,二人敛袖收势,相视一笑。
满堂寂静一秒,随即爆发出热烈喝彩。
“王妃气度非凡!”
“这哪是临场应对,分明是胸有成竹!”
“方才还听人说她不懂音律,如今看来,是嫉妒者造谣罢了!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曾窃笑等待她出丑的人,此刻只能低头避视,面色难堪。
赵主簿立于侧厅文书案前,提笔记录今日一事,写到“王妃提议双人共演,化解流程争议”一句时,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“此举合礼合法,顾全大局,堪称典范,拟入明年《京邸仪典》附录,供后世参酌。”
他放下笔,望着大厅中央那位身姿挺拔的女子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畏。
沈清鸢并未久留高光时刻。
掌声未歇,她已携李夫人之手,向四周宾客深深一礼,而后退至台侧,低声对身旁婢女道:“把准备好的两盒蜜饯拿去送给后台的小乐童,说是王妃谢他们演奏用心。”
做完这些,她才缓步走向偏厅,准备稍作歇息。
途经回廊,忽听身后有人唤她:“王妃留步。”
她驻足,回头。
是一位不认识的老夫人,穿着七品诰命服饰,面容慈和:“老身方才观王妃临危不乱,智破困局,实在佩服。我家孙女也在学舞,不知将来能否有幸,请王妃指点一二?”
沈清鸢微微一笑:“夫人言重了。今日之举,不过守礼而已。若您孙女真心喜爱,日后可来王府女塾旁听课程,我们正缺年轻学子增添生气。”
老夫人喜出望外,连连道谢。
这一幕被不远处几位夫人瞧见,彼此交换眼神,有人低语:“原来王妃早已布局女塾,连教学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难怪行事如此沉稳,每一步都有后招。”
“这样的人物,岂是几句流言能动摇的?”
沈清鸢并不知晓她们说了什么,只觉春风拂面,廊下海棠正开,粉白花瓣随风轻落,有一片恰好停在她肩头。
她伸手拂去,继续前行。
偏厅内茶已备好,她刚坐下,便有执事捧着厚厚一叠拜帖进来:“王妃,今日又有五位夫人遣人送礼,说是听闻您主持义演顺利,特来致贺。”
她接过礼单,一眼扫过,其中有两位曾与嫉妒者往来密切,如今却也送来绸缎药材,附言写着“愿助善举,共襄仁心”。
她淡淡道:“收下,登记入册,回礼按例。”
执事退下,她将礼单一角压在砚台下,与其它文书归为一处。
窗外天光正好,檐角铜铃轻响。她端坐案前,手边是刚刚结束的活动纪要,眼前是仍在发酵的舆论余波。她没有笑意张扬,也没有得意之色,只有一种清醒的笃定——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相府嫡女,而是能在任何场合稳住阵脚、反客为主的靖安王妃。
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,夹杂着街头巷尾的议论:
“你听说了吗?今天靖安王妃在春和堂跳舞了!”
“可不是嘛,本来有人想让她难堪,结果她一句话就把场面翻了过来!”
“现在全城都在传,说她是‘智压群妒’的贤妃之才。”
沈清鸢听着,不动声色,只提笔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:**风已起**。
笔锋利落,不留拖沓。
此时,一名婢女快步进来,低声禀报:“王妃,西街善堂送来消息,第一批施粥棚已搭好,百姓排队长达三里,都说盼着见您一面。”
她合上笔,抬头道:“告诉他们,明日辰时,我会亲自到场。”
婢女应声退下。
她独自坐在厅中,阳光斜照进来,映在案上那一摞整齐的文书上。最上面那张,是她亲手拟定的《劝善文稿》誊抄版,字迹工整,语意平实。
她伸手抚平一页边缘卷起的纸角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厅外脚步声渐近,又有新的通报传来。
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: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