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暮，庭院里最后一缕日光斜照在书房窗棂上，映出一道窄长的光影。沈清鸢坐在案前，手中执笔未落，面前摊开一页空白记事笺，墨已研好，笔尖微润，却迟迟不动。她目光落在纸面，实则心绪如丝线牵引，自清晨那阵突如其来的通报起，便未曾真正松懈。
半个时辰前，府门来报：有朝堂大臣登门求见，持密帖，言有要事相商，只愿与王爷、王妃当面陈情。
她当时正在东厢整理军粮转运后的账目尾声，听闻通报，并未起身，只问：“何人？”
“户部右侍郎周崇礼。”
“带了几人？”
“仅随从二人，在外候着。”
“可搜身？”
“依规查验过，无违禁之物。”
她这才抬眼，望向门外廊下立着的传话小厮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请入偏厅，我与王爷同见。”
话音落下不久，龙允便来了。他未换常服，仍是一身黑袍，肩头还沾着边关急报带来的风尘气息。眉宇间略有倦意，却是眼神清明，一进门便低声问：“人到了？”
“刚入偏厅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“先看他说什么。”她站起身，指尖轻抚袖口，确认衣襟齐整，“再看他敢不敢说真话。”
两人并行至偏厅，脚步沉稳，无声而至。帘幕掀开时，周崇礼已端坐于客位，茶未动，背脊挺直，神色恭谨却不卑。见二人进来，立即起身行礼，动作利落，不失分寸。
“下官周崇礼，参见靖安王、王妃。”
龙允未应，径直落座主位，目光直视对方。沈清鸢缓步上前，在侧位坐下，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口气，热雾微升，遮了她半瞬神情。
“周大人深夜造访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龙允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却自带压迫。
周崇礼拱手，正色道：“非为私事，实为国计。近来兵部拟推新制，整顿京畿防务调度，然阻力重重，多因旧例盘根错节，牵连甚广。王爷执掌卫戍，若能得朝中助力，或可破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下官愿为王爷疏通言路，助其新政落地。若有弹劾攻讦，我可联合三五同僚，联名上疏，为其正名。”
“条件？”龙允直接问。
周崇礼微微一顿，笑道：“无他，唯望王爷日后在军需拨付、营防调配之上，能念及今日之助。”
沈清鸢缓缓放下茶盏，瓷底触案，发出轻微一响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周大人今日所言，若成真，靖安王府得利；若败露，却是王爷担责。不知贵府宗祠牌位，可敢与此事共载史册？”
周崇礼面色微变，旋即又恢复镇定：“王妃此言差矣。下官所为，皆出于公心，岂敢以私谋私？”
“公心？”龙允冷笑一声，“你主何人？”
“并无所属。”
“无所属？”龙允目光如刃，“你在户部十年，三年前因查账得罪左司，险些贬谪，是谁保你下来？”
周崇礼垂眸：“是时任尚书周老大人。”
“他死后，你转投右司门下，今岁年初，又与工部某员外郎往来频繁——这些，都是巧合？”
“王爷明察，下官不过依职行事。”
“那你今日来，也是‘依职’？”
厅内一时寂静。烛火轻晃，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拉长、交错。沈清鸢不动声色，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划过，似在计算什么。她忽然道：“周大人，您说得轻巧。可曾想过，一旦朝廷追查，您这一番‘助力’，会被记作结党营私？届时，不只是您仕途尽毁，怕是阖家上下，都难逃牵连。”
周崇礼抬头，目光扫过她：“王妃聪慧，自然明白，有些事，不做，比做了更危险。”
“哦？”
“如今三皇子党羽遍布六部，步步紧逼。王爷虽握兵权，却孤身一人，无人呼应。若无外援，迟早被围困孤立。下官此举，实为自救，亦为救国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要活命。”周崇礼坦然道，“也要前程。若王爷肯许我一个承诺——将来新政推行时，留我一席之地，不弃不用，我愿倾力相助，哪怕背负骂名。”
沈清鸢听着，心中已有计较。她并未立刻回应，而是起身走到墙边，取下一张挂在木架上的舆图。那并非疆域山川图，而是一张手绘的朝堂官员关联简图，线条细密，标注清晰，乃是她近日整理王府事务时，顺带梳理出的人脉脉络。
她将图展开，置于案上，指着其中一处：“周大人，您与户部侍郎李元章，过往交集颇多。去年冬，他曾公开质疑军粮拨付效率低下，言辞激烈，称‘有人借机中饱私囊’。那时，您是否也在场？”
“……确有此事。”
“而您今日来，偏偏是在军粮转运顺利完成之后，民间赞誉纷起之时。您说，这是巧合？”
“王妃多虑了。”
“我不多虑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您今日示好，究竟是真心投靠，还是走投无路，想借我们翻身？”
周崇礼额角渗出一丝汗意，但仍强撑镇定：“下官所言句句属实，绝无虚妄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清鸢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，“若您真有诚意，不妨答应我们一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三日内，再来一趟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
“不。”她淡淡道，“下次来，须答我三问：一问立场根源，二问可舍何利，三问失败担责。若答不上来，或含糊其辞，恕我们不能轻信。”
龙允看了她一眼，未反对。周崇礼脸色变了数次，终是深吸一口气，拱手道：“下官……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龙允挥袖，“三日后，同一时间，同一地点。若不来，便是无意；若来了，却答不出，后果自负。”
周崇礼告退离去，脚步略显沉重。待其身影彻底消失于府门外，沈清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转身看向龙允：“你觉得他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龙允道，“这种人，最怕孤注一掷。他今日来，已是无路可走。不来，才是奇怪。”
“可他背后之人呢？”
“未必是他主子。”龙允踱至窗前，负手而立，“也可能是他自己押错了宝，现在想换船。”
“那就更要小心。”她走到案前，重新坐下，“一旦我们收下他，便是与整个派系为敌。三皇子那边，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龙允回头看着她：“你方才不愿立刻答应，是怕动摇陛下对我的信任？”
“正是。”她点头，“皇上本就忌惮兵权重臣。若此时传出我靖安王府暗中结盟、收纳朝臣，哪怕只是流言，也会被无限放大。我们刚因军粮一事赢得些许声誉，不能轻易毁于一旦。”
“可若错过此人，也可能错失良机。”
“良机？”她轻笑一声，“他给的不是良机，是陷阱。他想让我们替他扛雷，自己躲在后面观望风向。等风头过了，他便可全身而退；若事败，我们便是众矢之的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，终于道：“你说得对。暂不应允，是对的。”
“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拒绝。”她提笔蘸墨，在空白笺上写下“三问”二字，笔锋沉稳，“让他再来，让他说话。只要他开口，就会留下痕迹。我们只需静观其变，等他露出破绽。”
“你总是比我谨慎。”
“你掌兵权，习惯破局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我理家政，知道守比攻更难。一步踏错，满盘皆输。”
龙允走近几步，站在她身侧，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。烛光下，她的侧脸轮廓清晰，眉峰微敛，眼神专注。他忽然道：“有你在身边，我才敢慢下来。”
她没抬头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笔尖继续移动，在“三问”之下逐一列出细节：
一问立场根源——从何处来，因何倒戈？
二问可舍何利——能付出什么代价？
三问失败担责——若事败，是否愿独自承担？
写完，她搁笔，抬手揉了揉腕骨。连日操劳，指节隐隐发酸，但她脸上无半分疲态。龙允见状，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笔，放回笔架，又将砚台盖好。
“明日不必早起。”他说，“让底下人处理即可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，“这些事，必须亲自盯。一旦放手，就容易被人钻空子。”
“你太紧绷了。”
“我不紧绷，谁来替我们紧绷？”她反问，“你以为，今日周崇礼是第一个？明天会不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？他们不会一直这样客气地登门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人直接动手。”
龙允不再劝，只道：“我会让人加派人手，盯住西角门和文书阁。”
“也好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与他并肩而立，“今晚之后，风会更大。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，只守不攻。但也不能贸然出击。必须等，等到最合适的时候。”
窗外，夜色深沉，宫城方向灯火隐约可见，如同星点散布于黑幕之上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五响已过，夜值巡防的脚步在街巷中渐行渐远。一只信鸽掠过屋檐，翅膀扑簌，飞向未知的暗处。
沈清鸢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，久久未语。
龙允低声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这只鸽子，是往哪个方向去的。”
“也许，是去送消息。”
“也许。”她轻轻说，“是来探路的。”
两人静立良久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书房内，烛火摇曳，映得墙上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，仿佛一体。案上那张写着“三问”的纸笺静静摊开，墨迹未干，字字如钉，刻入人心。
沈清鸢忽然转身，走到书架前，取出一本薄册，翻开其中一页，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来所有进出王府的官员名单及其随从人数、停留时间、谈话对象。她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，又在旁边标注“可疑”二字。
“这些人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最近走得太近了。”
“你想查？”
“暂时不动。”她合上册子，“让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。等周崇礼三日后再来，我们再决定，要不要顺着他这条线，挖下去。”
龙允点头：“一切由你安排。”
“不。”她看着他，“是共同决定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，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他凝视她片刻，终于伸手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温度透过肌肤传来，坚定而温暖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起。”
此时，外院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侧门。接着是通报声，语气恭敬：“周大人已离府，乘轿返程，未在途中停留。”
沈清鸢点头示意知晓，转身回到案前，重新执笔，在记事笺下方添上一行小字：
“周崇礼，三日后复见。设‘三问’门槛，观其反应。暂不联络第三方，不动兵力，不露意图。静待其变。”
写完，她将笺纸折起，放入一个乌木小匣中，锁好，置于案角。
“今晚就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去歇息。”龙允道，“剩下的，我来守。”
她没有坚持，只轻轻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行至门前，忽又停下，回头看他：“明日若有新动静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别让任何人进文书阁，除非是我亲自允许。”
他颔首。
她推门而出，身影隐入回廊夜色之中。
龙允独自留在书房，走到窗前，再次望向宫城方向。黑袍垂地，身形挺拔如松。他站了很久，一动未动，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。
而在京城街巷深处，一顶青布小轿缓缓前行，轿帘微动，隐约可见内中人影低头沉思。轿夫脚步稳健，穿街过巷，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。
门开了条缝，一只手伸出来，将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入轿中。
轿内，周崇礼接过纸条，展开，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：
“等答复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良久未语，终是将其收入袖中，低声吩咐：“回府。”
轿子重新启程，碾过青石路面，声响渐远。
书房内，沈清鸢的记事笺静静躺在乌木匣中，墨迹已干。
窗外，一片新叶被风吹落，恰好飘进窗棂，落在那张纸上，盖住了“三问”二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