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白光骤然收敛,凌衍三人踉跄着落在一片冰冷的青黑色石地上。
没有喧嚣,没有人流,没有灵香扑鼻。
只有刺骨的寒意,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味。
这里是外派任务交割区,拍卖岛最偏僻冷清的角落,也是所有从诸天险地归来的耗材唯一的落点。
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灰色石墙,墙上刻着密密麻麻、扭曲缠绕的黑色纹路,纹路深处隐隐有微光流转,隔绝了内外一切气息与声音。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也看不到月亮,只有十二盏幽蓝色的魂灯悬浮在半空,散发着惨淡而恒定的光芒,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鬼域。
空旷的广场上,零星站着十几个和他们一样刚归来的外派修士。个个满身血污,衣衫破烂,神色麻木,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有人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;有人靠着石墙,默默擦拭着兵刃上的血迹;还有人捂着伤口,低声咳嗽,咳出的血沫落在冰冷的石板上,瞬间被纹路吸收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广场边缘,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黑衣卫。他们脸上蒙着纯黑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手中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如同石雕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站了多久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。他们就像这片冰冷土地的一部分,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归来的耗材。
没有欢迎,没有问候,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活着回来,上缴灵材,领取积分,然后滚回自己该去的地方。
这就是外派修士回归的全部流程。
凌衍三人拖着两个沉重的兽皮袋,朝着广场中央唯一的一座石屋走去。兽皮袋上沾满了蛮荒界的泥土和黑风狼的血迹,里面装着他们用半条命换来的百斤玄铁和十枚兽骨晶。
石屋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狭小的窗口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管事,胸前挂着一块刻着“丙三十七”的木牌。他面前摆着一块黑色的玉牌,玉牌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名字和数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冰冷的积分数字。
队伍很短,移动得很快。
每个人走上前,默默放下灵材,管事抬手一道淡灰色的灵力扫过,确认数量无误,便拿起对方的黑色令牌在玉牌上一碰,积分自动到账。全程没有一句对话,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。
轮到一个断臂的中年修士时,他只上缴了六成的灵材。管事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,只是随手拿起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他。令牌上刻着一行冰冷的字:“延期一月,抽取本源一成。”
中年修士接过令牌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低着头转身离开了。
没有人抗议,也没有人争辩。所有人都知道,多说一个字,就会被黑衣卫当场拖走,连延期的机会都没有。
很快轮到了凌衍三人。
凌衍将两个兽皮袋放在窗口,打开袋口,露出里面泛着乌光的玄铁和晶莹剔透的兽骨晶。
丙三十七管事抬手,一道淡灰色的灵力扫过兽皮袋。黑色玉牌上立刻跳出一行字:“凌衍小队,蛮荒界任务,玄铁百斤,兽骨晶十枚,任务完成,积分三百。”
他拿起凌衍的黑色令牌,在玉牌上轻轻一碰。
凌衍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,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极其短暂的跳动,像是有一颗心脏在令牌深处轻轻搏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,只见令牌表面,那个刻着“凌衍”名字的角落,有一个极其模糊的、扭曲的符号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怎么了?”陈舟注意到他的异样,低声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凌衍摇了摇头,将令牌贴身收好。
或许是太累了,产生了幻觉。他想。
三人转身离开石屋,朝着南区散修聚集地的方向走去。
沿途没有商铺,没有吆喝,只有偶尔擦肩而过的、同样神色麻木的修士。路边的角落里,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,他面前没有任何东西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眼神平静地望着远方。
凌衍无意间扫了一眼他的令牌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个老修士的令牌上,积分数字是零。
在拍卖岛,积分是唯一的硬通货,是保命的资格。积分清零,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当成垃圾清理掉。可这个老修士,却活得好好的,而且看起来,他已经在这里活了很久很久。
“那个老头是谁?”苏沐低声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舟摇了摇头,“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,每天都坐在那个角落,不说话,也不动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积分清零了还活着。”
凌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老修士。
老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转过头,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双极其平静、极其深邃的眼睛,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生死与轮回。
凌衍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
“大日子要来了。”
路过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修士时,听到他们低声交谈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“是啊,又要清人了。不知道这次的分数线是多少。”
“我还有一百二十积分,应该能躲过。你呢?”
“我只有八十七……完了,这次肯定轮到我了。”
“大日子”。
这是底层耗材对那场百年盛会的唯一称呼。
没有人知道它的准确名字,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在哪一天举办,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的。
他们只知道,每隔一百年,岛上就会突然来很多穿着华丽、气息恐怖的外人;然后就会有大批积分不够的耗材被黑衣卫拖走,再也没有回来;再然后,会有新的一批耗材被传送过来。
没有人敢问那些被拖走的人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敢靠近那些外来的修士。
他们只知道,大日子前后,千万不要惹事,千万不要积分见底,否则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你。
“我们有三百积分,应该没事吧?”苏沐低声问道,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令牌。
“不好说。”凌衍摇了摇头,“每次清场的分数线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一百,有时候是两百,甚至有过三百的时候。”
陈舟握紧了腰间的短刃,眼神冰冷:“不管分数线是多少,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。大日子前后,是岛上最乱的时候,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。那些在蛮荒界追杀我们的黑衣人,肯定也来了。”
三人沉默地往前走。
转过一个拐角,迎面走来两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管事。他们胸前的木牌上,分别刻着“甲九”和“乙三”,比丙三十七管事高了好几个等级。
“这次蛮荒界回流的玄铁,必须全部归我这边。主灵主大人亲自吩咐了,要炼制一批新的控魂傀儡,急需玄铁铸身。”甲九管事沉声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凭什么?”乙三管事立刻反驳,“我这边的炼药炉已经空了,急需兽骨晶炼制淬体丹。这批兽骨晶必须给我!有本事,你去找主灵主大人说去!”
两人争执不休,谁也不肯让步。
凌衍三人连忙低下头,贴着墙根快步走过,不敢有丝毫停留。
他们不知道“主灵主”是谁,只知道那是比管事、比那些穿银甲的大人还要恐怖得多的存在。他们只知道,这些上面的人争执的,是他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灵材。而他们这些付出了一切的耗材,连争执的资格都没有。
路过黑市角落的时候,苏沐突然浑身一僵,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贩。小贩面前铺着一块破布,上面摆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,大多是从死去的修士身上搜来的遗物。
其中,有半块白玉佩,静静地躺在破布的角落。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纹路清晰,和他贴身藏着的那半块,严丝合缝,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而在莲花花瓣的边缘,也有一个极其模糊的、扭曲的符号,和凌衍刚才在令牌上看到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“妹妹……”
苏沐喃喃自语,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。
凌衍和陈舟对视一眼,连忙跟了上去。
“这枚玉佩怎么卖?”苏沐指着那半块白玉佩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。
小贩抬起头,是一个干瘦的老头,眼神浑浊,瞥了一眼玉佩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灵主殿外围流出来的,鼎炉身上的东西,沾了点灵气。一百积分,不讲价。”
“鼎炉……”
苏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凌衍连忙扶住他,对着小贩摇了摇头,拉着他转身就走。
“放开我!我要买下来!那是我妹妹的!”苏沐挣扎着低吼道,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你冷静点。”凌衍压低声音,语气沉重,“我们只有三百积分,还要留着买丹药疗伤。而且就算你买下来,也换不回她了。”
苏沐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,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知道凌衍说的是对的。
他连一百积分都舍不得花,因为他们随时可能遇到危险,需要丹药救命。
就算他花光所有积分买回这半块玉佩,他的妹妹也早就不在了。
那个总爱戴着莲花玉佩、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,早就被扔进了灵主殿的炼炉,化作了一缕青烟。
连一丝痕迹,都没有留下。
三人沉默地往前走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转过一个街角,迎面走来三个身着黑袍的人。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凌衍鼻尖突然萦绕起一股熟悉的、带着蚀魂毒的味道——那是蛮荒界域外追兵身上独有的味道。
凌衍浑身一凛,猛地回头望去。
那三个黑袍人也同时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脸,但凌衍能清晰地感觉到,三道冰冷刺骨的目光,正死死地锁定着他们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。
“是他们。”陈舟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短刃,周身肌肉绷紧,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“别动手。”凌衍拉住他,压低声音,“这里到处都是黑衣卫,一旦动手,我们都会被当成闹事者当场斩杀。”
黑袍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,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。
为首的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,拿出一块黑色的传讯玉符,用神念传了一句话。
玉符表面,同样有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符号,一闪而过。
三人一路快步,不敢有丝毫停留,终于回到了南区散修聚集地。
这里是拍卖岛最底层的地方,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石屋,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和交割区一样,这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大日子的装饰和宣传。
只有偶尔能听到几个老修士低声议论,说这次会来很多厉害的外人,说这次清场的分数线可能会很高。
语气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他们的石屋在聚集地最深处,不足十平米,只有一张破旧的石床和一张石桌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,三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那些黑衣人也跟到主岛了。”陈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沉声道,“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几天,我们绝对不能单独外出。”
“还有三天就是大日子了。”凌衍眉头紧锁,“到时候主岛会来很多诸天强者,鱼龙混杂,正好方便他们动手。我们必须尽快提升实力,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苏沐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一言不发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紧紧地攥在手心。玉佩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,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那半块莲花玉佩,是他和妹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。
凌衍看着他,心里也不好受,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在这座拍卖岛上,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没有人能救你,除了你自己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。
三人瞬间警惕起来,陈舟握紧短刃,凌衍也站起身,死死盯着门口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,然后便渐渐远去了。
凌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,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。
他捡起纸条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:
「不要试图靠近北城墙。不要相信任何穿灰衣的人。」
字迹苍劲有力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和墨尘日记里的字迹,有七八分相似。
而在纸条的右下角,也有一个极其模糊的、扭曲的符号。
三人对视一眼,皆是看到彼此眼底的震惊与疑惑。
是谁留下的纸条?
穿灰衣的人是谁?
为什么不让他们靠近北城墙?
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、扭曲的符号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却没有任何答案。
凌衍将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墙角的火堆里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,很快便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。
那个扭曲的符号,在火焰中闪烁了一下,才彻底消失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北城墙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。
那里,是外来修士居住的地方。
一场横跨诸天的盛会,正在悄无声息地筹备着。
而城墙的这一边,黑暗笼罩着一切。
底层的耗材们依旧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,没有人知道,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。
域外的黑手已经伸到了这座岛屿的心脏,暗处的杀机正在慢慢凝聚。
对于凌衍三人来说,
即将到来的不是什么机缘盛宴,
而是一场注定要以鲜血和性命为赌注的,
生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