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,靖安王府侧门的青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,轿子稳稳停住。沈清鸢掀开帘子,脚尖轻点地面,裙裾未沾尘土。她站定片刻,目光扫过回廊口那两名正在洒扫的丫鬟——原还低着头絮语,见她下轿,立刻噤声退开,一人捧帚疾走,另一人竟连簸箕都忘了拾起。
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,脚步却未滞。
“云袖。”她只唤了一声。
“奴在。”云袖紧随其后,垂手立于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方才在东角回廊说话的是哪两个?记下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云袖不动声色,指尖已在袖中帕子上轻轻划了两道。她早知主子耳力敏锐,更知这几日府中气氛有异:前几日尚算顺从的老仆,近日眼神躲闪;原本准时呈报的账册,接连迟了半日;厨房里新换的火炭成色不一,分明掺了劣料。这些事细碎如尘,可聚多了,便成了风。
沈清鸢沿着回廊缓行,指尖拂过栏杆,触感微糙,似有积年未擦净的油渍。她忽而驻足,问迎面走来的园丁:“西院海棠修整得如何了?”
园丁躬身答道:“回王妃,枝条已剪过,只等明日再松一遍土,浇足水便可。”
“你亲自盯着?”
“小人不敢懈怠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你做事一向稳妥。”
园丁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,退下时脚步略显急促。沈清鸢未再言语,只继续前行。待转过月洞门,她才低声对云袖道:“此人昨儿还在厨房后巷与陈婆子说话,戌时三刻才散。今日见我问话,反倒慌了。”
云袖抿唇:“奴也留意到了。这几日,凡被您多看一眼的,皆神色有变。”
“不是怕我查他们,是怕我盯得太紧,坏了别人的事。”沈清鸢语气平静,“去查查他近三日领的工钱,有没有多出常例。”
云袖应下,两人继续往正院去。途经一处偏院,墙角槐树浓荫蔽日,隐约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:
“……真要照她说的做?王妃最近盯得紧……”
“闭嘴!这话也能乱说?”
“可外头的人说了,只要乱起来就好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。
沈清鸢脚步未停,仿佛未曾听见。她只淡淡吩咐:“记下这处院子管事的名字,回头让他来一趟。”
云袖低头:“是。”
两人回到正院闺房,铜盆里的水刚换过,温热正好。沈清鸢净了手,坐于案前,取过茶盏轻啜一口。茶已微凉,她也不叫添,只将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。
“这几日,府中哪些人常在夜间走动?”她终于开口。
云袖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奴这几夜都遣了可信的小丫头在外头转悠,发现五名老仆常于戌时过后在厨房后巷聚集。他们口风极严,起初只谈家常,后来有人提起‘上头有交代’‘动静越大越好’,话音便立刻断了。另有一名账房副吏,名叫赵德,这几日收了不少碎银,说是亲戚婚丧往来,可他老家在三百里外,哪有这般频繁走动的道理?”
沈清鸢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沉稳。
“他们想乱,那就让他们乱。”
云袖抬眼,略带疑惑。
“不抓,不审,不动声色。”沈清鸢眸光微敛,“你去安排,把那几个常聚的,调到前院当值。洒扫、传话、守门,全都放在我眼皮底下。另派两个机灵的小厮混进杂役班次,不必打探,只需听他们说什么,何时说,跟谁说。”
云袖会意:“奴明白。越是不动,他们越会以为咱们没察觉,反而放松警惕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鸢端起茶盏,吹了口气,“有些人,就怕风平浪静。一旦静下来,反倒坐不住。”
云袖退下后,沈清鸢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庭院寂静,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跃啄食,一只母鸡带着小鸡从花圃旁走过。寻常景象,却让她心头微沉。
前世相府之中,柳氏便是如此——先买通几个粗使婆子,在夜里散布流言,说她克母、命硬、不宜婚嫁;再让庶妹沈清柔装病,哭诉姐姐苛待,一步步瓦解父亲沈嵩的信任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下人,实则是刀刃上的第一缕寒光。
如今她在王府掌权,手段比当年狠厉得多,规矩也立得森严。可人心难测,旧人难驯。这些人未必全是坏的,但只要有一人被外头牵着鼻子走,便会如蚁穴溃堤,毁掉整个根基。
她不能容。
但她也不能急。
第二日午前,沈清鸢换了件藕荷色褙子,带了云袖巡视库房。阳光斜照,库房门口几名管事早已候着,躬身行礼。
她一一颔首,走入库中。粮袋整齐堆叠,布匹按色分类,账册分门别类置于架上。她随手翻开一本,核对数目,又伸手摸了摸棉布质地,点头道:“近来采买得当,出入清晰,你们办得好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纷纷称谢。
她目光落在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管事身上——正是昨日在厨房后巷出现过的张伯。她记得此人原管西庄田产,因年纪大了调回府中,本该颐养天年,却偏偏卷入这些事中。
“张伯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张伯一愣,连忙上前: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在府中三十多年,从先王时就在,辛苦了。”她语气温和,“这些年府务繁杂,你还能把田庄账目理得清楚,实在难得。今日我赏你月例加半,另赐绢两匹,给家里孙儿做衣裳。”
张伯脸色骤变,嘴唇微抖,忙跪下磕头:“老奴……老奴不敢当此厚赏,只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“你尽本分,我也守信。”沈清鸢扶他起身,声音不高,“府中老人,我都记得。往后还要仰仗你们帮衬,把这王府撑下去。”
周围管事纷纷附和:“王妃仁厚!”“张伯确实勤勉!”“咱们都愿为王府效力!”
张伯颤巍巍站起,双手交叠,低头退下。可他脚步虚浮,几乎绊了一跤,还是旁边人悄悄扶了一把才稳住。
沈清鸢看在眼里,未动声色。
一行人离开库房,沿东跨院回正院。日头渐高,蝉鸣初起。云袖落后半步,低声道:“张伯出库后直接去了茅房,蹲了许久才出来。奴让春桃盯着,他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撕碎扔进了粪坑。”
沈清鸢点头:“果然有人接应。”
“要不要现在就搜?”云袖问。
“不必。”她脚步未停,“他既敢收条,就一定还有下一次。我们只需看着,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云袖沉默片刻,又道:“奴还查了那赵德,他这几日私下收的钱,加起来已有三两七钱银子。按他月例,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。”
“外头有人出钱买消息,买混乱。”沈清鸢冷笑,“可他们不知道,越是乱,越容易露马脚。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沉不住气,非要在这时候动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这些人,未必全是自愿。有的是贪财,有的是被胁迫,有的是被人拿捏了短处。我们不打草惊蛇,就是要看清楚,谁是主谋,谁是棋子。”
云袖点头:“奴明白了。接下来,就让他们继续演。”
沈清鸢踏入正院门槛,抬手撩开帘子。屋内清凉,檀香袅袅。她坐于案前,取过笔墨,开始誊录今日巡查要点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云袖站在一旁,轻声汇报:“已安排张伯明日去前院守门,赵德调去整理旧档,都在咱们能看见的地方。另派了两个小厮混进杂役队,今晚就能轮值。”
沈清鸢落笔不停:“很好。记住,不许逼供,不许威胁,只许听、看、记。若有谁主动来投诚,再另作打算。”
“是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行,搁下笔,抬眼看窗外。庭院深深,槐叶筛下斑驳光影。一只蜻蜓掠过池面,点起一圈涟漪,旋即飞远。
风未起,树未摇,可她知道,水底已有暗流涌动。
她缓缓闭眼,复又睁开。眸光清明,如刃出鞘。
“他们想搅乱王府,那就让他们继续演。”她低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然,“我倒要看看,是谁耐不住寂寞,先露出马脚。”
云袖静静站着,未应声。
沈清鸢起身,走到柜前取出一个红漆木匣,打开,将那封匿名帖轻轻放入其中。匣子合上,铜锁咔哒一声扣紧。
她转身走向内室,裙裾扫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烛火映照她的侧脸,轮廓分明,眼神沉静而冷峻。
门外,暮色渐合,巡夜梆子敲过第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