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透，檐角铜铃轻晃，沈清鸢已起身梳洗毕。昨夜她命人备下茶点，今日有老夫人来访，需在园中设席。她亲自到西园查看布席情形，见仆妇们正将案几沿曲径摆开，青石小道旁植着几株早樱，花未全开，枝头点点粉白，映着初阳，清雅宜人。
她立于阶前，略一打量，便道：“案上不必铺锦缎，换素麻布即可。茶具用窑青瓷，不尚奢华，但求洁净。”又指着几上果盘，“蜜饯去两样，留时令鲜果便可。春寒未尽，茶要温着，别凉了。”
身旁管事低声应是，忙令婢子们照办。沈清鸢不多言语，只缓步巡视一圈，见布置妥当，方回东厢暖阁略坐。云袖捧来新制的建言簿，她翻开细看，一页页皆是各房仆役所提事务，有修缮屋瓦者，有建议分季储炭者，字迹或工整或潦草，却无不认真。她执笔在数条可行之策旁画下朱圈，命人即刻交中馈堂议行。
约莫巳时初刻，门外传来通报声：“城南李老夫人至。”
沈清鸢起身迎出，步至垂花门外。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前，帘子掀开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夫人由丫鬟搀扶下车。她身着藕荷色褙子，外罩鸦青比甲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簪一支银丝嵌玉莲花簪，面容慈和，眉宇间自有威仪。
沈清鸢上前福身行礼：“晚辈不知您亲临，未能远迎，失礼之处，还望海涵。”
老夫人含笑扶起：“娘子不必多礼。我听闻靖安王府近日气象一新，特来走动，叨扰半日，还怕你嫌我这老太太多事呢。”
“您说笑了。”沈清鸢引她入内，“能得您亲临指点，是王府之幸。”
二人沿小径缓行，一路闲话家常。老夫人目光沉静，边走边看，见园中扫洒整洁，仆妇往来有序，无一人嬉笑喧哗，心中已有几分赞许。至西园席间落座，茶香袅袅，果品清简，却无一物不恰到好处。
老夫人啜了一口茶，点头道：“这茶清而不涩，正是明前龙井。如今许多人家待客，非金非玉不摆，反倒失了本味。你这里倒好，简净之中见用心。”
沈清鸢微笑：“府中用度，向来以实为先。茶能解渴，果可充饥，便是好物。若一味讲排场，反累下人奔走。”
老夫人眸光微闪，又问：“我听说你近日整顿府务，推行新规，可有阻力？”
沈清鸢放下茶盏，神色如常：“旧例沿袭多年，有人惯于安逸，忽而改之，自然有人不惯。譬如田庄租银，原可拖延数月，如今限期缴清，免不了有人怨声。”
“那你如何应对？”
“怨声未必是错。”她语气平和，“有人怨，是因他所得便利被削；有人称便，是因他以往吃亏如今得公。新政未必人人欢喜，但只要府中运转更顺、下人劳逸更均，便是值得。”
老夫人静静听着，片刻后缓缓颔首：“说得通透。我观京中诸府，掌家中馈者，或严苛如铁，或宽纵无度，少有能如你这般，既立规矩，又不失仁心。”
沈清鸢欠身：“您过奖了。治家如治国，法度之外，须留情理。下人也是血肉之躯，有老有小，若一味压责，只会逼出虚瞒假报。不如明规立矩，使人知所行止，再以赏罚分明，人心自服。”
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欣赏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，不再追问。两人转而谈些节令风俗、养生之道，言笑晏晏，气氛融洽。临到午时，沈清鸢请她在水榭用了一道素面，配了几样小菜，皆是园中自种蔬果所制，清淡爽口。
饭罢，老夫人起身欲归。沈清鸢送至垂花门，亲自扶她登车。老夫人忽而停下，转身执住她的手，目光温和而郑重：“我活了六十载，阅人无数。年轻女子居高位者，或骄矜、或怯懦、或工于心计、或徒有其表。像你这般沉静知礼、理事清明的，实在少见。靖安王府得此主母，是福气。”
沈清鸢低头：“您厚爱，我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谦辞。”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你今日所为，不止利一府，更可为京城诸家典范。他日若有贵妇问及治家之道，我必举你为例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，沈清鸢立于门前，目送车影远去，直至拐过街角不见。她方才转身回府，步履从容，未带半分得意之色。
三日后，京中几位贵妇聚于忠勇侯府花园饮宴。席间有人提起靖安王新妃，语带好奇：“听说那沈氏女手段极硬，前脚进门，后脚就换了账房，连田庄都重定章程，不知是否太过凌厉？”
话音未落，坐在主位的李老夫人便开口道：“这话偏了。她若真凌厉，府中早已怨声载道。可我前日亲去一趟，只见上下井然，仆妇勤勉，连浆洗房的老嬷嬷都说，如今炭料分配更公，再不用冬日里冻着手洗衣。”
另一人道：“可她年纪轻轻，如何服众？”
老夫人冷笑一声：“服众岂在年岁？昔年卫国夫人十五持家，二十统六宅，何人不服？沈氏女不靠父兄，不仗夫势，单凭一己之力整顿府务，条理分明，赏罚有据。她不以权压人，而以理服人，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众人闻言，纷纷侧目。
“我还听说，她设‘建言箱’，凡下人有良策皆可上书，采纳者即有赏。前日有个小厮提议将旧库木料改制为床榻，分予年老仆妇，她当即准奏，还赏了五百文钱。这般体恤下情，哪里是苛刻之人？”
“难怪府中风气大变。”有人感叹，“如今多少人家，主母只知打扮赴宴，哪管下人死活。她却能俯身听小吏之言，实乃闺阁楷模。”
“李老夫人说得对，此人非但容貌出众，更难得心性稳重、内外兼修。他日若有机会，我也想去拜访一番。”
席间议论渐起，沈清鸢之名自此真正传入京城高层命妇耳中。有人打听她日常起居，有人询问王府待客规矩，更有几家年轻主母悄悄效仿，设立建言簿、重定采买章程。
消息如风，悄然扩散。
又过了五日，沈清鸢正在书房翻阅新呈上的建言簿。一页纸上写着：“西角门雨天泥泞，可铺碎石防滑。”她提笔批了“准行”，又在旁注：“着工房三日内完工，完工后赏提议者米一斗。”
云袖立于一旁，低声道：“这几日各府帖子多了起来，周夫人、崔夫人皆遣人送来拜帖，说想来府中走动。”
沈清鸢头也未抬，只淡淡应了句：“收下吧。”
“要不要安排园中设席？”
“不急。”她合上簿册，指尖抚过封皮，“来的人越多，越要稳。她们若为真心结交，自会再来；若只为观望试探，一次足矣。”
云袖点头退下。
沈清鸢起身走到窗前。庭院中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，几名仆妇正合力搬抬一筐碎石，往西角门而去。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响，整齐而有节奏。东库门口，柳嬷嬷穿着新领的冬衣，正与人核对账目，神情专注。
她静静望着，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这一日，天光晴好，风静尘清。
建言簿摊在案上，墨迹未干。窗外树影婆娑，一片嫩叶随风飘落，轻轻搭在窗棂边缘，颤了颤，未坠。
沈清鸢伸手取过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轻啜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