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初透,东厢暖阁内烛火已熄。沈清鸢坐在案前,手中一卷文书尚未合上,墨迹未干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是昨夜誊录的会议纪要。她指尖轻抚过“凡规令所至,必有监察随之”一句,目光沉静,未作停留便将纸收入紫檀木匣,锁扣落定,发出一声轻响。
门外脚步声传来,极轻,却未逃过她的耳。她未抬头,只道:“进来。”
婢女推门而入,低眉顺眼地立于阶下:“王妃,账房先生已在中馈堂外候着,说奉命备齐近三季出入明细。”
沈清鸢点头,声音平缓:“你去回他,今日不必进来了。让他照常当值,采买单子按时送交中馈房即可。”
婢女一怔,似不解其意,却不敢多问,应声退下。
待人走远,她才抬眼望向窗外。廊下铜铃随风轻晃,光影斜照在青砖地上,映出回字纹的轮廓。她起身,走到柜前取出一枚铜牌,递与守在门外的另一名侍女:“拿这个去西角门,寻值守的李侍卫,就说——我有差事交他办。”
那侍女接过铜牌,转身离去。
不过半刻,一名身着深青劲装的年轻侍卫便出现在暖阁外。他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双手抱拳行礼:“属下李承安,奉召前来。”
沈清鸢未让他进屋,只站在门槛之内,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:“我要你从今日起,盯住账房先生李仲的一举一动。他每日何时出府、走哪条路、见什么人,尤其是与城南商贾往来,你都要记清楚。若有交易,设法查清地点、经手人、银货数目。”
李承安眉头微动:“王妃是要查他贪弊?”
“不是‘要查’。”她目光直视他,“是已有疑点。炭料虚报、布匹加价、米粮短供,这些都不是一人之力可成。他背后有人,且不止一个。你要做的,是把这些人挖出来,而不是打草惊蛇。”
李承安肃然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“这是浆洗房近三个月的炭料支取记录,你拿去比对市价。若发现他私下转售劣炭,设法取得证据。必要时,可收买中间人画押作证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此事不许经任何管事之手,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他。你只需每日申时末,将记录呈于我亲信之手,不得延误。”
李承安接过纸条,郑重收好:“属下领命。”
她这才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”
李承安转身离去,步伐稳健,未带一丝声响。沈清鸢立于门边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方才退回屋内,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翻开一本新账册,开始逐条核对各房月例支出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一如昨日。但她心里清楚,真正的较量,此刻才刚开始。
三日后,申时初刻。
李承安再度现身,这一次,他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。他未进暖阁,只在廊下低声禀报:“王妃,属下已查明。账房先生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三日出府,皆往城南‘广济布行’,与掌柜密谈半个时辰。布行以两成虚价开具采买单,王府照单付款,差额由双方分润,每月约七十两银子。”
沈清鸢听着,神色不动。
“另查得,浆洗房每月十五担劣炭中,实有五担被运至西市柴坊,以市价七成售出,每月套银三十两。中间人为柴坊伙计赵三,已愿画押为证。这是口供副本,还有两处交易时的街坊指认。”
他说完,将油纸包打开,取出一叠纸页和一张按了红印的供词,双手呈上。
沈清鸢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笔迹清晰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俱全,连交接时的暗语都记录在案。她看完最后一张,轻轻吹了口气,将纸页收拢,放入袖中。
“做得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下去吧,这几日继续留意,但不必再跟得太紧。他若察觉风吹草动,反会藏得更深。”
李承安躬身退下。
沈清鸢坐了片刻,随即起身,取了一本空白册子,亲自抄录了七笔异常账目:三笔布匹采买、两笔炭料支取、一笔米粮结算、一笔药材入库。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、金额、供应商名,并附上户部公示市价与实际支付价的差额。
抄毕,她将册子合上,用丝线捆好,又取来一方素帕,将茶盏擦拭干净,确保无尘。
次日午前,阳光正盛。
中馈堂内静悄悄的,无婢女伺候,也无旁人进出。堂中设两椅一案,案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,茶烟袅袅,香气清淡。
沈清鸢早已端坐主位,手中捧着那本抄录好的册子,神情如常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账房先生李仲走了进来,身穿灰青长衫,头戴方巾,面色平静,拱手行礼:“王妃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仲略一迟疑,还是坐下。他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敬:“王妃昨日说采买单照常送交,可是有哪一笔出了问题?”
沈清鸢未答,只将手中册子轻轻推过桌面。
李仲低头一看,脸色微变。
册子首页,赫然是他亲手签发的三笔布匹采买单,每一张旁边都标注了市价对比,红色朱笔圈出的差额触目惊心。他强自镇定,道:“这……或是市价浮动所致,也可能是商户临时提价……”
“户部每月张贴于城南米行、布市的价格榜,你我都看得见。”她语气平稳,“你这份单子上的价格,比榜单高出两成。整整三年,每月如此。你说,是巧合?”
李仲喉头滚动了一下:“王妃明鉴,账房只是依令办事,采买由采办房呈单,我只负责核对签字,并不过问定价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,这三年来,你经手的布匹、炭料、米粮、药材,共虚报了多少银两?”她打断他,“我算过了,合计三千六百二十一两七钱。其中,布行每月分你二十两,柴市每月分你十两,三年下来,你私囊所得,近千两。”
李仲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:“王妃……此话从何说起?属下从未……”
“你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申时初刻出府,往城南广济布行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衣袖常沾布屑,鞋底有煤灰。你回来时,袖袋鼓胀,归来后便去后院水井旁洗手,反复搓揉指缝。你当没人看见?”
李仲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将浆洗房的劣炭转售西市柴坊,经手人赵三已画押作证。布行掌柜也承认,你们约定‘两成加价,三七分润’,你拿三成。这是他的口供副本,还有街坊指认。”
她说完,从袖中取出那叠纸页,轻轻放在案上。
李仲盯着那几张纸,手指开始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沈清鸢端起茶盏,吹了口气,轻啜一口,才缓缓道:“你若此刻认罪,追回赃款,我可免你送官。你年过五旬,家中有妻儿老母,我不愿牵连无辜。但若你执迷不悟,明日此时,刑部差役便会登门,查抄你宅中财物,锁拿归案。届时,你这一生清名,尽毁于此。”
李仲双肩剧烈一颤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筋骨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声音颤抖:“王妃饶命!小人知罪……小人该死……”
他一边叩首,一边哭诉:“是小人一时贪心,被布行掌柜引诱,起初只是一两银子的好处,后来越陷越深……小人本想收手,可他们威胁我,若不继续,便揭发我旧年账目错漏……小人怕丢了差事,只好……只好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继续贪,继续骗,把王府当成自家钱袋?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冷峻,“你可知,这些银子,原该用于各房月例、仆役工钱、冬衣炭火?你省下一文,底下人就要挨冻受饿。你贪一两,就有三个浆洗妇人拿不到足额工钱。”
李仲伏地痛哭:“小人错了……小人悔不当初……求王妃开恩……”
沈清鸢看着他,久久未语。
良久,她才道:“念你多年办事尚算勤勉,又无大恶,此次不予送官。但账房主管之职,即刻革去。你需在三日内,将历年私吞银两追回六成,交予中馈房。余者,用于补偿各房短缺用度,由我亲自核定发放。”
李仲连连叩首:“小人遵命!小人一定照办!”
“你若敢拖延一日,或藏匿财产,我自有手段查到。”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走吧。今日起,不必再来中馈堂。”
李仲颤巍巍爬起,踉跄后退,几乎跌倒。他扶着门框,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叠供词,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,最终低头退出。
沈清鸢立于堂中,未动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案上那本册子上,纸页泛黄,字迹清晰。她伸手抚过封面,指尖停在“账目真相”四字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收回手。
一个时辰后,中馈堂外张贴出一道新令。
令文简洁明了:自即日起,废除账房独立核算制,所有百两以上支出,须经中馈房与王府总管联合签字方可支取;原账房副手暂代职务,设三个月考察期,期间所有账目须按新格式逐日上报;另设稽查小组,直属中馈房管辖,专司账目抽查与举报受理。
告示下方,盖着中馈房朱印,落款为“靖安王妃沈氏”。
府中上下传阅,无不震动。
有人惊,有人惧,也有人暗自称快。那些常年被克扣月例的仆妇,听说浆洗房将补发三年欠薪,纷纷围在告示前抹泪。园中花匠得知今后采买统一管理,再无人层层盘剥,互相击掌相庆。
而昔日依附账房先生谋利的几名家丁,则惶惶不可终日,趁夜收拾细软,悄然离府。
午后,沈清鸢坐在东厢暖阁内,批阅最后一份文书。她手中朱笔勾画完毕,吹干墨迹,将纸收入案角的竹筐中。筐内已堆满今日处理的公文,整齐有序,无一遗漏。
她起身,走到柜前,取出一件浅碧色绣兰褙子,轻轻展开。料子柔软,花纹雅致,是云袖前日送来的,说适合赴贵妇之约。
她将褙子搭在臂上,又取来一支素银簪,插于发间,动作从容。
“备轿。”她对外间道,“我去周夫人府上,还礼。”
婢女应声而去。
她站在铜镜前,最后整理了衣襟,目光沉静,眉宇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。那不是得意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终于站稳脚跟的平静。
她走出暖阁,沿着回廊前行。沿途仆妇见她经过,纷纷低头行礼,比往日更加恭谨。她未作停留,步履稳健,直抵前院。
轿子已在阶下等候,四角垂着淡青流苏,轿夫垂手而立。
她正要抬步上轿,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李承安。
他快步上前,双手奉上一个小布包:“王妃,这是今日清晨,从账房先生宅中搜出的藏银。他埋在后院井底石板下,共三百二十七两。属下已登记造册,特来呈交。”
沈清鸢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未打开,只轻轻点头:“放中馈房库中,另立账目,专用于补发各房积欠。”
李承安应声退下。
她将布包递给随行婢女,自己踏上轿阶,撩帘入内。
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
轿夫抬起轿杆,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。穿过垂花门,越过仪门,一路行至府门。
轿身微晃,阳光从帘隙透入,在她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她闭目静坐,呼吸平稳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相府嫡女,也不是初入王府、步步试探的新妇。她是靖安王妃,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。
账目已清,权柄初立。
她睁开眼,望向轿帘外渐远的府墙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轿子转过街角,驶向城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