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天光由明转柔,庭院里最后一缕斜阳落在书房窗棂上,映出半道淡金的光痕。沈清鸢刚换下见客的褙子,只穿了件素青交领短袄,外罩一件薄披风,袖口滚着细白边,发间仍是一支银簪,未加饰物。她走出房门时脚步轻稳,云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光影摇曳间,照见廊下新扫过的青砖还泛着微潮。
偏厅灯已点起,账房管事与产业负责人早已候在门外。那人年近四旬,身穿半旧绸袍,头戴方巾,是王府名下春蚕坊与织造局的总执事周通。他见王妃亲至,忙低头迎上,双手捧上厚厚两册账本,指尖略有些抖。
“王妃,这是今年春茧收成与织造局季报,请您过目。”
沈清鸢接过账本,并未立刻翻看,只看了他一眼:“你脸色发紧,可是账目有异?”
周通张了张嘴,似有难言之隐,终是低声回道:“不是有错……是太好了,反倒不敢信。”
她眉梢微动,未再多问,转身入厅,在主位落座,将账本摊开于案上。烛火跳了跳,映得纸面清晰。她目光逐行扫过:丝绢产量、田租实收、商路回款、工人工食、损耗折算……条目分明,字迹工整,每一项皆附有经手人画押与查验印鉴。
她先看桑田亩产——去年每亩收茧十二斤,今岁增至十六斤三两;再看成丝率——原为六成,今达七成二;最后看订单数额,仅京中三大绸缎行便预付定银八千两,边关商队更提前半月来订货,排期已满三个月。
她缓缓合上账本,抬眼看向周通:“你说太好,是因这三成增产?”
“不止。”周通声音渐稳,“去冬修了三条水渠,引活水灌桑林,又按您前年颁的《养蚕十则》改了温湿调控法,连老蚕妇都说没见过这般齐整的茧山。前日开仓验货,白茧堆得像雪坡,光亮照人。商贾们亲眼见过,当场就签了长约,愿加价一成收货。”
沈清鸢轻轻点头,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:“雨水匀称,桑叶肥厚,连边关商队都提前来订货。”
这一句说得平缓,却如解了绳结,周通顿时松了口气,声音也朗了起来:“回王妃,春茧收成比去年多出三成,织造局已排满三个月订单!库中存丝尚余七百匹,全按您定的‘细密匀净’四字标准出货,无一瑕疵。各庄管事都说,这是王府自有产业以来,头一回收成最足、销路最畅的一季。”
她听着,指尖轻敲案沿,不疾不徐。片刻后道:“收益呢?”
“扣除工食、料银、运脚、税银后,净利共计一万三千二百两。”周通报出数字时,特意加重了尾音,“比去年多出五千一百两。”
厅内一时静了下来。窗外风吹竹叶,沙沙作响。沈清鸢没有立即回应,而是起身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《京畿农产舆图》,图上以不同颜色标注各处桑田、织坊、仓储位置。她伸手抚过其中几处红点,正是今年增产最著的三处庄子。
“水渠是你带人监修的?”
“是。每五日巡查一次,泥石用量、用工人数、工期进度,我都记了流水簿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转过身,“明日将簿子送来我过目。另拟一份《春收实录》,列明增产原因、人力投入、技术改进,抄送各庄参照。若有其他产业效仿,也可依例施行。”
周通连忙应下:“是,小人这就回去整理。”
“不必急。”她语气和缓了些,“今日辛苦,先去领茶点与赏银。账目无误,你们都该得奖。”
周通眼中闪过喜意,躬身退下。临出门前,又回头道:“小人斗胆说一句——如今坊间都在传,靖安王府的‘鸢字号’绸缎,细如雾、亮如月,穿上身轻得像没穿衣裳。好多小户人家攒几个月钱,就为给女儿扯一身做嫁衣。”
沈清鸢未接话,只微微颔首。待他走远,她才重新坐下,将两册账本并排放好,又取笔在纸上勾画起来。灯火映着她的侧脸,轮廓沉静。她算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极认真,仿佛不是在看利银多少,而是在核对人心冷暖。
约莫一炷香后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沉稳有力,落地无声。她抬头,见龙允掀帘而入,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。
“听墨影说你还没歇,果真还在理事。”他走近,顺手解下外氅交给侍立的小丫鬟,只穿了件玄色常服,腰间佩刀未卸。
“刚看完春蚕坊与织造局的季报。”她将账本推过去,“今年收成好,多出三成茧,净利一万三千余两。”
龙允坐下,随手翻开一页,目光扫过几行数字,眉头微扬:“这么多?”
“是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项,“你看这里,成丝率提升了一成二,光这一项,就多出近千匹丝绢。还有商路——原本只销京中,如今连西域驼队都来订货,运费虽高,但售价翻倍。”
龙允合上账本,沉吟片刻:“既是丰收,这笔钱如何用?”
她早有思量,答得干脆:“一部分用于王府修缮,东院屋檐年久失修,雨季漏得厉害;另一部分,我想拨出去赈济贫民。”
龙允抬眼看向她:“全部投入军资储备不好么?眼下边关虽安,但粮草、马匹、兵器皆需储备,富国先强兵。”
她并不反驳,只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,递给他:“这是我让底下人整理的《城南民情录》。你看看第十三页。”
龙允接过翻开,见纸上写着:
> 城南三条巷,共住七十八户,其中孤寡三十四人,孤儿十九名。每日靠拾菜根、捡炭渣度日者逾五十人。冬寒时节,多人以纸糊窗,棉絮皆无。有母抱婴乞食,一日所得不足半碗稀粥……
他看完,沉默良久。
沈清鸢轻声道:“我们多一匹绸缎,他们少一口粮。这些钱若全入府库,王府不过更阔气几分;若分出一些,或许能让几十个孩子吃饱饭,让几十个妇人有工可做。”
龙允缓缓合上册子,放在案上。烛光下,他神情未变,但眼神已软了几分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家国一体,民心即根基。若百姓困苦,王府再富,也不过空中楼阁。”
他顿了顿,决断道:“这样——王府修缮可延后半年,先拨三成收益设粥棚、建义塾,其余两成扩建织坊,多雇闲散妇人做工。既济民,又能增产,一举两得。”
她眼中微光一闪,低声道:“谢你肯听我说。”
“何须言谢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做的事,我一直都信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,唯有烛火静静燃烧。外头风渐止,庭院里一片安宁。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衬得夜色愈发静谧。
沈清鸢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半扇。夜气扑面而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草木香。院中海棠树影婆娑,枝头新芽已舒展成叶,在月光下泛着浅绿。
“今晚月色好。”龙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站在她身侧,与她并肩望着庭院。
她侧头看他一眼,见他脸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峻,多了些难得的松弛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,她被继母罚跪祠堂,浑身湿冷,几乎昏厥。那时她曾想,若有一人能为她挡风遮雨,哪怕只是片刻温暖,她也愿用一生偿还。
如今她有了。
不止有人挡风遮雨,还陪她一起撑起一方天地。
“我想把义塾设在城南永宁坊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里有座废弃的观音庙,屋舍尚完整,只需稍加修整便可启用。教些识字、算学、女红,让那些无依的女孩有个去处。”
“准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明日我让工部派匠人去看。”
“织坊那边,我也想定个规矩——优先录用寡妇与贫户女子,每人每月工钱不少于三百文,另供一顿热饭。做得好,年底还有赏银。”
“也好。”他点头,“你拟定章程,我加盖王府印信,列为正式产业规制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这一刻,无需多言。他们之间,早已不必靠言语确认彼此心意。
又站了一会儿,龙允道:“走吧,去园子里坐坐。今日你也累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任他牵起手,一同走出书房。夜风拂面,吹动她的裙角与发丝。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,穿过垂花门,往园中凉亭走去。
亭子建在池畔,四面通透,顶上爬着藤萝,此时已抽出嫩叶。龙允扶她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则坐在对面,抬手摘下一片新叶,夹在指间摩挲。
“我记得你第一次来这亭子,还是去年春天。”他忽然说,“那时你刚接手织造局,整日愁眉不展,说我给你揽了个麻烦差事。”
她笑了:“是啊,那时候还不懂经营,光怕亏了钱,被人笑话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她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,“只要理得清、管得住、用得当,产业自会生利。利既能聚,也能散。散得好,比聚更有意义。”
他静静看着她,忽而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动作轻缓,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她转头看他。
“从前做事,总怕出错,怕人非议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有自己的主意,也敢坚持。”
她低头一笑:“因为我知道,有人会站在我身后。”
他未答,只是伸出手,隔着石桌握住她的。掌心温热,力道沉稳。
池中月影微微晃动,不知是风扰水,还是鱼游其间。远处传来一声更鼓,敲了三下,已是戌末。
他们仍坐着,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亭外,一株晚开的栀子悄然绽放,香气随风飘入,淡淡地浮在两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