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寅时初刻。
天还未亮透,风从檐下穿过,吹得廊前灯笼微微晃动,烛火在纸罩里摇曳不定。静安居外,守夜的婆子蜷在门边打盹,忽听得屋内一声闷哼,紧接着是床板吱呀作响。她一个激灵醒过来,掀帘一看,只见侍妾满头大汗,手死死抓着被角,脸色发白,嘴唇直抖。
“要生了!”产婆正坐在外间小榻上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立刻起身,提了药箱就往里走。她伸手一探,眉头皱起,“宫口才开三分,阵痛却这般急,怕是胎位不顺。”
话音未落,沈清鸢已披衣而至。她未戴簪环,只用一根素银簪绾住长发,外罩一件石青色斗篷,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。屋里弥漫着艾草与血腥混杂的气息,她一眼便看见床上女子痛苦扭曲的脸。
“王妃……”产婆见她来了,语气微松了些,“胎头偏斜,用力不对,耗得太久恐伤元气。”
沈清鸢点头,走到床前蹲下身,握住侍妾的手。那只手冰凉颤抖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显然是疼极了仍强忍着不敢叫出声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在。”
侍妾睁眼看着她,泪水滚落进鬓角,“王妃……奴、奴怕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沈清鸢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,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额前湿发,“听我说,每次阵痛来时,深吸一口气,慢慢呼出来。我会数着,你跟着我。”
她说完,转头对产婆道:“参片磨粉兑水,即刻服下。另备一碗温糖水,等下一波宫缩过后喂她润喉。”
产婆应声去取,沈清鸢则站起身,扫视一圈屋内陈设。炭炉烧得正好,热水备足,干净布巾叠在一旁,血盆也已换新。她昨夜亲自来过一趟,早令各处备齐所需之物,此刻倒也不乱。
“阵痛间隔多久?”她问守在一旁的老嬷。
“约莫一刻钟一次,比先前密了些。”
沈清鸢颔首,又低头看那女子。她正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涣散,显然体力已近极限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沈清鸢握紧她的手腕,“孩子快出来了。”
可这一撑,便是两个时辰。
日头渐高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屋内影子拉得细长。产婆抹了把额头的汗,低声道:“胎头卡住了,再这样下去,母子都难保。”
沈清鸢盯着她,“可有法子?”
“唯有推腹助产,但风险极大,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内腑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沈清鸢声音未抬,却字字清晰,“你动手,我扶着她。”
产婆迟疑片刻,终是点头。两人配合,一人按压腹部,一人托住腰背。侍妾痛得几乎昏厥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,手指深深掐进沈清鸢手臂。
“撑住!”沈清鸢咬牙低喝,“再一下!”
终于,在一阵剧烈挣扎后,婴儿滑出体外,浑身带血,小小一团蜷在产婆手中。起初无声,继而一声啼哭炸开,尖锐而有力,冲破了满室凝滞的空气。
“生了!是个男孩!”产婆喜极而呼,迅速剪断脐带,用软布裹好递向沈清鸢。
沈清鸢接过孩子,指尖触到那微弱却真实的体温,心头猛地一颤。她低头看他——脸皱成一团,鼻梁挺直,眉心一点红痕尚未褪去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小身子一抖,哭声更响。
“好孩子,别怕。”她低语,“你出来了。”
转身将婴儿交给接生嬷嬷清洗包裹,她回身去看床上之人。侍妾双目紧闭,面色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快!”她催促,“给她喂参汤,按揉手脚回暖!”
产婆急忙上前施救。沈清鸢守在床边,一手搭在她腕上试脉搏,另一手不停替她擦拭冷汗。良久,那女子睫毛轻颤,缓缓睁眼,第一句话竟是:“孩、孩子……”
“平安。”沈清鸢俯身靠近,“是个结实的男婴,哭声响亮。”
女子嘴角动了动,终于露出一丝笑,随即又昏睡过去。
沈清鸢这才直起身,肩颈僵硬得几乎抬不起头。她走出房门,立于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。天已大亮,院子里洒扫的仆妇远远瞧见她,忙停下活计行礼。她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。
刚站定片刻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龙允一身玄色常服,未戴冠帽,大步而来。他脸上尚有风尘之色,像是刚从前线巡营归来,连甲胄都未来得及卸下。到了廊前,他顿住脚步,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。
她正倚着廊柱,斗篷半滑落肩头,发丝凌乱,眼下泛青,袖口沾着几点血迹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望他,唇角微扬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龙允不答,几步上前,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布料尚带体温,瞬间驱散寒意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声音低哑。
沈清鸢摇头:“是她撑得住。”
龙允没再说话,只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冷,指节泛白,显然方才用力过度。他轻轻揉着她掌心,动作极尽温柔。
“屋里情况如何?”他问。
“母子皆安。”她说,“刚睡下。产婆说需静养七日,不可劳神。”
龙允点头,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屋内。透过半掀的帘子,能看见襁褓中的婴儿躺在小床里,小小鼻翼一张一翕,安稳入睡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来得突然,却不该受委屈。”
沈清鸢侧目看他,“你是想给他个名分?”
“不是为了他。”龙允收回视线,看向她,“是为了你。你今日所为,不止救了一条命,也守住了一个家的体面。”
沈清鸢垂眸,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王府无妾,老王妃留下的旧人本不该承宠,这一胎若处置不当,便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。但她更清楚,此刻不是权衡利弊的时候。她所做的,不过是尽了一个主母应尽之责。
“只要他们平安。”她轻声道,“就够了。”
龙允看着她,忽然抬手,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尖擦过她耳际,带着一种少见的克制与珍重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把最难的事做得最轻。”
沈清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鸟鸣,阳光斜照进院子,映在青砖地上,一片金黄。檐下铜铃随风轻晃,叮当一声,悠远清越。
产房内,产婆正收拾器械,一边低声同老嬷说话:“我接生三十年,没见过王妃这样的。不是摆架子压人,也不是一味仁慈,该狠时狠,该柔时柔。那一句‘你若此刻退出,便是弃两条性命于不顾’,说得我心里一震。”
老嬷点头:“可不是?寻常贵人哪肯亲手扶产妇腰背,更别说让婴儿沾了血的手抱进怀里。她不怕脏,也不怕累,真真是个主母样儿。”
产婆叹口气:“这孩子有福,遇上这么个母亲,又有这么个嫡母。”
屋外,沈清鸢依旧站在廊下,目光未离那扇门。龙允陪她并肩而立,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过了许久,里面传出轻微响动——是婴儿醒了,开始哼唧。接着是产婆轻哄的声音,布料窸窣,脚步轻移。不多时,襁褓被抱了出来,递给守候在外的小丫头送去东厢暖房。
沈清鸢这才松了口气,肩头一沉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去歇会儿吧。”龙允说,“你一夜未眠。”
“还不忙歇。”她摇头,“产后最忌受风,门窗要关严,炭火不可太旺。饮食也要重新安排,流食为主,每日三次参汤,乳母人选也得尽快定下。”
龙允听着,眼中情绪渐深。他知道她不会就此放手。这个孩子虽非她亲生,但她既已护其降世,便不会任其飘零。
“都依你。”他说。
沈清鸢转头看他,眼里有倦意,也有笑意。
“你不怪我管得太多?”
“我怪你什么?”他反问,“怪你比我更早守在这里?怪你记得每一味药的用量?还是怪你,在所有人都想放弃的时候,还敢逼那个产婆回头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只庆幸,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沈清鸢怔住。
风拂过庭院,吹起她斗篷一角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淡淡的光晕。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也没有回应那句话,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,闭了闭眼。
那一刻,万籁俱寂。
产房内,侍妾仍在昏睡。枕边放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肚兜,针脚细密,花样是并蒂莲。昨夜她疼得厉害时,曾喃喃说了句:“我想给他绣个贴身的小衣……让他知道,娘亲爱他。”
这话没人听见,只有沈清鸢在整理床褥时看到了那件未完成的针线。她没动它,只轻轻将它挪到枕头底下,压得平整些。
现在,太阳升得更高了。院中海棠花开得正好,花瓣随风飘落,有一片恰好落在婴儿襁褓之上,又被奶娘轻轻拂去。
沈清鸢依旧站在廊下,未离开半步。
龙允的手始终握着她的,未曾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