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微在侯府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她跟郑彬诉苦,郑彬只会说:“母亲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让你知点礼数罢了,别想多了。”
次数多了,郑彬也不耐烦了:“你能不能别天天抱怨?我娘对你够好的了,你看看别人家的媳妇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
沈明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郑彬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新婚时的温柔体贴,如今只剩敷衍和不耐烦。
郑彬最近迷上了赌钱。
禁军的差事清闲,下了值没事做,同僚拉他去赌坊,几回下来就上了瘾了。
沈明微劝不动去告诉婆婆,侯夫人觉得媳妇没用,管不住。但儿子自己一手带大的,性子最好了,等吃了亏,自然就回头了。
宝详斋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顾舟的伤还没好利索,拄着拐杖来店里看了一眼,被沈昭宁赶回去歇着了。她忙得脚不沾地,倒也觉得充实。
这日午后,她正在内堂看账本,平安从外头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小姐,永昌侯府送帖子来了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:“谁送的?”
“郑夫人。”平安把帖子递过来,“说是府里新得了几件古玩,想请小姐去掌掌眼。还特意提了,二小姐也想见见您这位姐姐。”
沈昭宁接过帖子,看了一遍,嘴角微微勾起。郑夫人请她去掌眼,不是真心的。是想看看她这个“沈家大小姐”到底有什么本事。
“回话,就说我明日去。”
平安应下。
沈府,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对柳氏说:“夫人,郑夫人请大小姐去侯府掌眼,大小姐答应了。”
柳氏正在插花,丟下手中的剪子,皱了皱眉:“请她去做什么?”
“说是府里新得了几件古玩,请大小姐去掌眼。”张嬷嬷顿了顿,“夫人,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
郑夫人请沈昭宁去,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可她担心的是——沈昭宁去了,会不会在郑夫人面前说沈明微的坏话?
“去告诉明微,”她吩咐道,“让她盯着点,别让那个丫头在郑夫人面前乱说话。”
张嬷嬷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柳氏没了心情。沈昭宁那个丫头,越来越看不透了。她攀上了靖王、裴家、太后,如今连郑夫人都主动请她上门。再这么下去,她还能压得住吗?
永昌侯府。
郑夫人坐在软榻上,转着佛珠。嬷嬷站在一旁,低声说:“夫人,沈家大小姐答应了,明日就来。”
郑夫人点了点头:“告知明微一声,别怠慢了姐姐。”
“夫人,您请她来,是为了……”
“看看她的态度。”郑夫人放下佛珠,“能让靖王题匾、裴家送联、太后赏识的人,不是简单的角色。明微那个丫头,跟她比,差远了。”
嬷嬷不敢接话。
郑夫人闭上眼睛,转着佛珠。她请沈昭宁来,不全是好奇。她知道柳家最近在找她的麻烦。她虽然不敢明着跟柳家作对,但也不介意给柳氏添点堵。
翌日,沈昭宁准时赴约。
郑夫人在正院见了她。沈昭宁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那支白玉簪,素净却不寒酸。她走进来,不卑不亢,屈膝行礼:“郑夫人安好。”
郑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心里暗暗点头。这姑娘,比她那个妹妹强多了。
“沈姑娘请坐,你妹妹说身子有点不舒服就不过来了。”沈昭宁:“妹妹怎么不舒服,可喝过药了。”
郑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风寒无妨,只是不方便见人。听说明微说,你修复古玩的手艺极好,今日正好有几件东西,想请你掌掌眼。”
沈昭宁坐下,淡淡道:“夫人客气了。小女略知一二,不敢说掌眼。”
郑夫人让人把东西端上来。几件瓷器,几幅字画,品相都不错,但算不上顶尖。沈昭宁看了一遍,一件一件地点评——哪件是真,哪件是仿,哪件修过,哪件保存不当。说得头头是道,连郑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都听得连连点头。
郑夫人看着沈昭宁,眼底闪过一丝欣赏。这姑娘,有本事,也有分寸。不卑不亢,不卖弄,也不藏拙。
“沈姑娘好眼力。”郑夫人笑着说,“难怪宝详斋的生意那么好。”
沈昭宁微微欠身:“夫人谬赞。”
郑夫人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说:“沈姑娘,你妹妹在侯府,你可放心?”
沈昭宁看着她,淡淡道:“妹妹是郑家的媳妇,有夫人管教,民女自然放心。”
郑夫人笑了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。嬷嬷会意,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郑夫人和沈昭宁。
郑夫人道:“你妹妹如今嫁到我府就是我府上的人了,我不会亏了她。嫁出的姑娘不可能像在府内一样照顾,你可明白?至于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欣赏你。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可以来找我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屈膝行礼:“夫人好意,民女心领了。另民女还有多说几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妹妹年轻,不懂事。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请夫人多担待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平静,“她毕竟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郑夫人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:“你倒是有情有义。只要她不惹事,没人会为难她。”
沈昭宁再次行礼:“多谢夫人。”
门外一丫鬟匆匆退下。
从侯府出来,平安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小姐,您刚才替二小姐说话,是真心还是……”
“真心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“她再不好,也是沈家的女儿。我不能让她在侯府被人欺负。”
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沈明微出嫁那日,坐在花轿里的样子。红盖头下面,是一张年轻的脸,有期待,有得意,也有不安。唉,自己怎么生了侧隐之心了?
也许是那支白玉簪。也许是她回门时欲言又止的眼神。也许是她今天送别时站在郑夫人身后,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样子。
沈昭宁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。
柳氏很焦急,心中不安。
张嬷嬷跑进来,脸色复杂:“夫人,大小姐从侯府回来了。郑夫人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,还亲自送出来的。”
柳氏脸色一沉:“她有没有说二小姐的坏话?”
“没有。”张嬷嬷摇头,“听侯府的人说,大小姐还替二小姐说话了。说‘妹妹年轻,不懂事,请夫人多担待’。”
柳氏愣住了。她以为沈昭宁会趁机踩明微一脚,没想到她竟然替明微说话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挥了挥手,心里五味杂陈。
那个丫头,到底在想什么?
听竹轩里,沈昭宁坐在灯下擦着刚洗的头发。
阿灯蹲在桌角,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。
“阿灯,”她边擦头发边轻声说,“你说,我替沈明微说话,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?”
阿灯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她无奈的笑了笑,“我是原主的妹妹,我自然要替原主报仇,但血缘也真的是很奇妙的,我居然动了恻隐之心,唉,这不是我的风格,肯定是原主的意愿。”
阿灯从桌角跳下来,蹲在她膝上,蹭了蹭她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