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正斜照在湖心亭的飞檐上,银辉顺着翘角滴落,映得石桌残棋泛出冷光。沈清鸢伏在龙允肩头,呼吸均匀绵长,睡得沉静。他低头看着她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发,动作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。夜风穿亭而过,吹动烛火微微一晃,那只停驻在烛泪边缘的飞蛾振翅两下,终于飞起,扑向微弱的光源。
就在此时,湖面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,像是鱼跃,又似有人踏破浮萍。
龙允眉峰微动,耳廓一颤,右手已悄然滑向腰间短刃。他未抬头,也未惊动怀中之人,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转,把沈清鸢整个护在身后。几乎同一瞬,亭外竹林深处黑影一闪,一道寒光自西南角破空而来,直取亭中二人。
“砰——”
窗棂被劲力震碎,木屑四溅。一道黑衣人手持长刀跃入亭中,刀锋未至,杀气已逼面。龙允旋身抬臂,短刃出鞘,迎上刀锋,“铛”地一声金铁交鸣,火星迸射。他借力后撤半步,足尖勾起地上断裂的竹竿,顺势踢向刺客面门。那人偏头避过,刀势不收,横斩而来。
沈清鸢在巨响中惊醒,尚未睁眼,便觉一股大力将她推至亭柱之后。她背抵冰凉石壁,耳边是兵刃相击的锐响,眼前只见到龙允挺立的身影挡在前方,肩背如山,纹丝不动。她心跳如鼓,指尖发冷,却强压住喉咙里的惊呼,迅速扫视四周——地上有断竹、翻倒的石桌、散落的茶具,还有那柄被踢开的短剑,离她不过三尺。
刺客第二刀再至,龙允矮身避过,反手格挡,两人在方寸亭台间交手数合,招招致命。忽然,东北方向林中又掠出一人,身形更快,手中软鞭如毒蛇吐信,直袭龙允后心。龙允察觉背后风声,欲回防已迟,只得拧身硬接,肩胛处被鞭梢扫中,玄色外袍顿时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痕。
沈清鸢见状,不再迟疑。她俯身抄起那截断竹,双手紧握,猛地一脚踹翻尚在地上滚动的石墩,石墩撞上另一张石椅,发出“哐当”巨响。两名刺客皆是一怔,目光不由转向声源。她趁机高声喊道:“东林埋伏已成!速退无及!”声音清亮,在湖面回荡,竟似真有伏兵呼应。
持刀刺客神色微变,脚步略滞。龙允抓住这一瞬空隙,左脚猛蹬地面,整个人如猎豹扑出,短刃直刺对方咽喉。那人急退,却被龙允飞起一脚踹中胸口,踉跄后退,撞上栏杆。另一名使鞭者反应极快,挥鞭缠向龙允脚踝,意图将其绊倒。龙允腾空翻转,借势抽出腰间长剑,剑光如电,直劈而下。
“啪!”
软鞭从中断裂,刺客手腕剧痛,长鞭落地。龙允落地未稳,已欺身而上,一掌击中其颈侧,那人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先前持刀者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,却被龙允掷出的短刃钉住右腿,惨叫跪地。他挣扎欲起,龙允已提剑逼近,剑尖抵住其喉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人咬牙不语,眼中凶光闪烁。龙允不再多问,反手以剑柄重击其后颈,将其击晕。另一人亦已昏死,倒在亭外草丛之中。
沈清鸢这才缓缓从柱后走出,手中仍紧握断竹,指节发白。她走到龙允身边,目光落在他肩头破损的衣袍上,血迹已浸透里衫。她放下竹竿,伸手探去,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。
“无碍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只是擦伤。”
她没说话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撕成布条,仰头看他:“抬手。”
他依言抬起手臂,任她靠近。她动作轻缓,将布条绕过他肩背,打结固定。她的手指有些微抖,却始终未停。包扎完毕,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,忽而轻声道:“方才……我怕得很。”
龙允看着她,眸色深沉。
“可我没有躲。”她抬眼,目光坚定,“我知道你在前面,我就不能倒下。”
他喉头微动,伸手抚上她脸颊,拇指擦过她唇角一道细小划痕——那是方才木屑飞溅时留下的。他眼神一沉:“是我疏忽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是你让我能站在这里说话。若没有你挡在我前头,我连拿起这根竹子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他凝视她许久,终是将她拉入怀中。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夜风再度吹过湖面,烛火摇曳,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于石地之上,宛如一体。
良久,他松开她,低声问:“还能走吗?”
她点头:“能。”
他不再多言,弯腰将她打横抱起。她本能地环住他脖颈,额头抵着他下颌。他抱着她走出亭台,踏上通往主屋的小径。沿途林木幽深,虫鸣渐歇,唯有足音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。山庄灯火依旧零星亮着,厨房烟囱还飘着一丝余烟,仿佛方才的杀戮从未发生。
行至主屋门前,他将她轻轻放下,扶着她站稳。她推门进去,屋内陈设简朴,床榻整洁,桌上茶壶尚温。她坐在床沿,脱下绣鞋,揉了揉发酸的脚踝。他站在门口,检查腰间佩剑是否归位,又摸了摸肩头包扎处,确认无碍。
“天明即返京。”他说。
她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他回身看她,见她神色虽疲,眼神却清明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旁坐下,低声道:“今日之事,不会再有下次。”
她侧头看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该让你涉险。”
“你带我来此,是想让我安心。”她轻声说,“而我确实安心了。直到他们出现。”
他沉默片刻,伸手将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,动作轻柔:“以后你想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”
她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浅笑:“那下次,我们去城南的梅园可好?听说今年花开得早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戾气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深浓的温柔:“好。”
屋外,东方天际已有微白,晨雾浮起,笼罩湖面。柴房角落,两名被捆缚的刺客仍昏迷不醒,绳索紧实,口中塞布。院中老仆尚未起身,狗卧檐下,尾巴轻摇。一只麻雀落在窗台,啄食昨夜残留的米粒,又扑棱飞走。
龙允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窗。冷风灌入,吹动帐幔。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渐亮的天光,右手按在剑柄上,站得笔直。沈清鸢披衣下床,走到他身后,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两人并肩而立,静候黎明。
鸡鸣第一声响起时,他转身对她道:“去收拾些随身物,半个时辰后启程。”
她点头,走向柜子取出行囊。他则出门唤来值夜的老仆,命其准备马车,并将柴房二人暂押后院空屋,不得声张。老仆领命而去,战战兢兢不敢多问。
沈清鸢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入包袱,又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《农政全书》塞进夹层——这是她近日研读产业管理所用。她顺手摸了摸枕下那枚小巧铜铃,是昨日游湖时从船上取下的旧物,本想留作纪念,此刻想了想,还是放进了包袱。
她系好包袱带,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:发髻微乱,眼下略有青影,唇色偏淡,但眼神清亮,不见惧色。她蘸水梳了梳鬓角,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,插上一支素银簪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龙允走了进来,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,外罩一件厚实披风,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,行动自如。他看了看她的包袱,问:“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他点头,接过包袱背在肩上,伸手牵她:“走吧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,随他走出主屋。晨光初露,洒在庭院青砖上,泛出湿润的光泽。马车已在门前等候,车夫披着旧袄,正哈气暖手。龙允先扶她上车,自己随后登车入内。
车厢不大,两人并坐,肩臂相贴。他将包袱放在脚边,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:“路上吃。”
她打开一看,是两个热腾腾的芝麻烧饼,还带着灶火的温度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你包扎时。”他答,“我看厨房灶台还热,顺手拿了面,让厨娘烙的。”
她心头一暖,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:“你也吃。”
他顿了顿,张口含下。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,默默分食完一个烧饼。剩下的那个她用油纸仔细包好,放进包袱旁。
车轮启动,碾过门前碎石路,发出轻微咯吱声。马蹄踏在湿土上,留下一行清晰印记。山庄渐远,林鸟初啼,山雾散开,显出一条通往山下的蜿蜒小道。
沈清鸢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龙允坐在她身旁,一手按剑,目光警觉地扫视窗外。马车平稳前行,穿过树林,越过溪桥,驶向开阔官道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