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阴气在理发铺内疯狂翻涌,刺骨的寒意顺着地板往上钻。
无头怨魂悬在落地镜前,乌黑如瀑的长发四下飘散,空荡荡的脖颈微微偏向储物柜方向。
那双僵直抬起的手停下了胡乱抓挠的动作,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,像是被“头颅”二字狠狠戳中了执念最深的地方。
几十年困在镜中,无头寻头,日日重复惨死瞬间,它的一切怨与恨,根源便是这一具遗失的头颅。
小七腰间的守灵铜铃依旧急促震颤,铃音在狭小的铺内回荡,勉强挡开四周缠绕而来的黑发丝。
少年死死盯着那具无头虚影,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,却依旧咬牙没有后退半步,握紧铜铃守在侧面,为陈砚警戒四周。
“就在储物柜里?”小七压低声音,气息微喘,“断阴宗的人,把她的头颅藏在这里?”
陈砚点头,指尖桃木簪金光稳稳不散,目光锁定铺后那只老旧的木质储物柜。
柜子漆面斑驳发黑,柜门紧闭,落满厚灰,半阴眼之下,能清晰看见柜内缠绕着一团浓郁的死气,与无头怨魂气息同源。
当年被害、头颅被割,死后魂魄困镜,凶手或是后来的邪人,将头颅藏在此处,用怨念养镜,再由断阴宗接手加固禁锢,一步步将普通枉死魂,养成了能祸乱市井的缠魂凶煞。
一环扣一环,皆是人为布局。
陈砚缓步上前,桃木簪横在身前,纯阳之气逼退身前翻涌的阴气。无头怨魂没有阻拦,只是静静伫立在镜面边缘,发丝轻轻颤动,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期盼与不安。
它怕,又不敢不盼。
陈砚抬手,指尖扣住储物柜柜门,猛地用力向外一拉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柜门应声开启,一股浓郁的腐朽血腥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浓重的死气。
柜子深处,一个被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圆滚滚物件,静静摆在角落。塑料袋早已老化破损,边角渗出黑褐色的干涸血迹,即使隔着老远,都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。
正是那颗遗失数十年的头颅。
无头怨魂猛地一颤,周身怨气瞬间剧烈波动,发出无声的悲鸣,身体下意识朝着储物柜的方向飘去。
“别冲动。”陈砚沉声开口,抬手一道引魂符弹出,金色微光挡在它身前,“头颅在此,可此地怨气过重,强行融合,你会彻底被戾气吞噬,化为真正的凶煞,永世不得解脱。”
怨魂停下脚步,空荡荡的脖颈微微低垂,像是在隐忍巨大的悲痛。
小七见状,立刻上前,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叠守灵人专用的安魂纸钱与安神符,快速在地面铺出简易渡魂阵,动作熟练利落:“陈先生,阵布好了!我家祖传的小渡魂阵,能稳住残魂执念,隔绝外界煞气。”
少年手脚麻利,短短片刻便将阵法布置妥当。铜钱围边,黄符居中,纸钱铺底,守灵一脉的民俗阵法,不追求强力镇压,重在安抚执念,最适合此刻的局面。
陈砚缓步走入阵中,桃木簪轻挑,小心翼翼挑开那层破损的黑色塑料袋。
一颗干枯发黑的女子头颅静静显露,面容虽已扭曲僵硬,可依稀能看出当年清秀的模样。
脖颈切口平整,明显是利器一刀割下,死前的恐惧与痛苦,永远凝固在了脸上。
无头怨魂看着那颗头颅,几十年积压的委屈、绝望、痛苦,在此刻尽数爆发。它不再嘶吼,只是无声落泪,黑色的魂泪一滴滴落下,砸在地面,化作缕缕黑烟。
“我知你苦。”陈砚的声音平静而郑重,“今日,我为你寻回头颅,解镜中禁锢,了你执念,渡你往生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,桃木簪金光横扫,朝着那面巨大的落地梳妆镜狠狠刺去。
纯阳之力轰然爆发,狠狠撞在布满裂痕的镜面上。
“咔嚓——!!”
一声刺耳的巨响,整面落地镜瞬间从中间炸裂,无数镜片碎片飞溅四散。锁魂的镜面屏障彻底破碎,禁锢无头怨魂数十年的枷锁,应声瓦解。
与此同时,小七立刻点燃安魂符,渡魂阵金光升起,柔和的阳气笼罩住怨魂与头颅。
陈砚指尖捏诀,渡魂咒缓缓响起。
“镜锁残魂,头身分离,
今日寻归,执念可息,
往昔冤屈,尽数了结,
魂归本体,安然轮回。”
金光流转之间,那道无头虚影缓缓飘向储物柜。干枯的头颅缓缓升起,与虚影的脖颈慢慢贴合。
随着头颅归位,女子怨魂的身形渐渐凝实,从狰狞的凶煞虚影,变回了当年温婉的模样。她穿着老旧的碎花衬衫,面容清秀,眼中带着泪水,朝着陈砚与小七深深鞠下一礼。
数十年的禁锢,一朝解脱。
女子魂体柔和,不再有半分戾气,转身看了一眼这间囚禁自己一生的理发铺,最后释然一笑,化作一道白光,顺着铺门,朝着天际缓缓飘去,彻底消散。
理发铺内翻涌的阴气,瞬间退散一空。
刺鼻的血腥死气缓缓淡化,刺骨的阴冷消失无踪,只剩满地破碎的镜片,与落满灰尘的老旧陈设,诉说着这里数十年的黑暗。
小七长长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擦了擦额头冷汗,咧嘴一笑:“搞定!又一桩案子了结,这下断阴宗在城南布的局,被我们破掉了!”
陈砚收起桃木簪,目光落在满地镜片上,眼底却依旧凝重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边缘发黑的碎片,指尖抚过上面残留的邪异符文。
无头怨魂虽已渡化,可断阴宗的痕迹依旧存在。
荒村活祭、市井怨镜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看似独立,实则环环相扣。他们正在以整个老城为棋盘,以无数枉死亡魂为棋子,有条不紊地搅动阴阳秩序。
就在这时,陈砚腰间的罗盘突然疯狂震颤。
指针不再转动,死死朝着老城西北方向,剧烈偏转,铜纹隐隐发黑。
一股远超无头怨魂的阴冷气息,正在快速逼近。
铺外的巷子里,传来了缓慢、沉重、带着腐臭的脚步声。
不是活人。
也不是普通阴魂。
是尸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