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沉了下来，老城的街巷褪去白日烟火，只剩零星路灯昏黄摇晃，昏昧的光将巷陌拉得悠长，透着深秋独有的萧瑟与阴冷，风穿窄巷，带起细碎声响，像极了无声的呜咽。
延寿巷深处，陈记走阴铺内，那面阴九送来的无头铜镜静静摆放在木桌上。
镜面蛛网般的裂痕交错蔓延，边缘爬着一层洗不掉的黑垢，那是长年怨气浸染而成的阴翳，指尖刚一靠近，刺骨阴冷便顺着指腹往上钻，连周遭空气都凝了冰，透着渗人的寒意。
小七蹲在一旁，手里捏着守灵铜铃，眉头紧紧皱起，眼神里满是忌惮。
少年自幼跟着祖辈打理白事、周旋阴阳，走街串巷搜集阴事情报，对市井邪祟的门道熟稔于心：
“陈先生，这镜子不对劲，绝不是普通枉死魂附物，是被人刻意养出来的煞器。我这两天跑街坊打听，老辈人说，几十年前城南有家理发铺，老板娘莫名其妙没了踪影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从那以后，铺子里的镜子就开始闹邪，后来铺子荒废，镜子也不知所踪。”
陈砚指尖轻叩桌面，目光落在铜镜上，并未立刻开启半阴眼，只是静静感受着镜中散出的戾气：“哦？还有这般旧事，你把打探到的情报细细说与我听。”
“我问了巷口卖杂货的张老太，她是看着那间铺子开起来的。”小七直起身，将搜集到的情报一一道来。
“老板娘叫阿秀，二十出头，孤身一人来老城开理发铺，性子软和，手艺也好，街坊都爱去她那剃头。可在一个雨夜之后，就再也没人见过她，铺子大门紧锁，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，唯独人没了踪影，当时报了官，查了大半年都没线索，最后成了悬案。”
“更怪的是，阿秀失踪后，有租客租过那铺子，一到子夜就听见镜子前有抓挠声，往镜子里一看，能看见个没脑袋的女人在摸头发，租客吓得连夜搬走，从那以后，铺子就彻底荒了，直到最近，断阴宗的人又把这面小铜镜丢在市井，故意引阴事闹起来。”
陈砚闻言，指尖缓缓抚过镜面裂痕，这才轻轻开启半阴眼，淡青微光扫过镜身。
镜中深处，一道模糊的无头虚影正缓缓晃动，脖颈处平滑一片，乌黑长发四散漂浮，双手僵直抬起，反复做着摸索头颅的动作，虚影被镜面死死禁锢，每一次冲撞，都散出缠魂阴气，怨气里藏着极致的痛苦与茫然，并非天生凶煞的暴戾。
“无头、镜中困魂、理发铺悬案，三者对上了。”陈砚收回目光，指尖摩挲着簪在发间的桃木簪，开始顺着情报推演，“这怨魂执念全在‘寻头’，说明她死时头身分离，魂魄与头颅羁绊最深，才会被困镜中数十年，不得解脱。”
小七眼睛一亮，连忙接话：“我祖辈说过，头身分离的枉死魂，最是难渡，要是魂魄和头颅离得不远，执念会更重，难不成……她的头颅还在那间老理发铺里？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陈砚颔首，继续分析，“普通凶杀案，凶手要么藏尸灭迹，要么远逃他乡，可这案子，铺子完好，财物未失，唯独老板娘失踪，还引出镜中怨魂，绝非劫财或仇杀这般简单。
你再回想，近期老城接连出了荒村活祭的事，皆是断阴宗手笔，这桩案子，时间、手法都透着刻意，怕是和他们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顿了顿，半阴眼再度看向铜镜，捕捉到镜中残碎的记忆碎片：
“镜中怨气虽重，却带着被操控的痕迹，不是自然滋生的凶煞，是有人用邪术加固了镜面禁锢，逼她日日重复惨死瞬间，用痛苦催生怨气，把这面镜子炼成了养煞的器物。理发铺的位置，我早前用罗盘勘过，恰好在老城阴脉分支上，断阴宗选在这里，是借阴脉养煞，把铺子做成市井凶地。”
小七听得后背发凉，攥紧了手里的铜铃：“你的意思是，阿秀不是意外惨死，是断阴宗故意害了她，割了她的头颅藏在铺里，再把魂魄锁进镜子养煞，几十年的悬案，根本就是断阴宗布的局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陈砚语气笃定，起身将铜镜用镇阴黄符层层裹紧，塞进布包，
“情报里的线索、镜中魂相、阴脉方位，全都对应上了。阿秀是无辜被牵连的牺牲品，断阴宗拿她炼煞，借她的怨气搅乱老城阴阳。子时一到，怨魂力量会暴涨，我们不能等，现在就去理发铺，一是找到她的头颅，二是破掉断阴宗布下的煞局，渡她解脱。”
小七立刻背上布包，将守灵铜铃别在腰间，清脆铃音驱散周身浅阴：“我认得路，就在城南延寿巷尾的老铺子，我带路！”
两人不再多言，推门而出。老周正在内室整理卷宗，陈砚留了字条说明去向，便跟着小七快步踏入夜色。
深秋夜风刺骨，越往城南走，阴气越重，路灯忽明忽暗，街巷空无一人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，死寂得可怕。
行至巷子中段，理发铺赫然在目。老式木门斑驳掉漆，褪色的理发招牌随风轻晃，玻璃橱窗蒙着厚灰，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腐朽腥气，混着老旧洗发膏的味道，刺鼻又诡异。
陈砚轻推木门，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门应声而开，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，比铜镜上的怨气厚重数倍，几乎凝成实质。
铺内陈设简陋，两把旧理发椅歪在一旁，最内侧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梳妆镜，镜身裂痕密布，与小铜镜气息同源，地面散落着几根乌黑僵硬的长发，绝非活人所有。
小七刚踏进门，腰间铜铃骤然急促震颤，铃音尖锐：“陈先生，怨气太重了，那怨魂就在镜里，子时马上到了！”
陈砚抬眼望向落地镜，半阴眼下，镜中黑雾翻涌，无头虚影静静立在镜中，死死盯着二人，周身怨气翻涌却未立刻发难，像是在犹豫，又像是在诉说委屈。
“你看它的状态，没有主动伤人的戾气，只有执念和痛苦。”陈砚低声分析，印证着此前的推断，“若是天生凶煞，早已扑上来，它这般，全是因为头身分离的冤屈，和被人操控养煞的痛苦，它不是害人的恶鬼，是被断阴宗害苦的枉死魂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子深处老钟“当”地敲响，子夜至，至阴时到。
落地镜猛地一颤，黑雾暴涨，镜中倒影扭曲破碎，无头怨魂缓缓从镜中踏出半步，长发飘散，脖颈空空，双手胡乱抓挠，怨气瞬间席卷整间铺子，地面长发无风自动，朝着二人缠来。
小七立刻摇铃，阳气屏障挡在身前，陈砚握紧桃木簪，纯阳之气缓缓凝聚，没有立刻出手镇压，而是对着怨魂沉声开口：“我知你含冤而死，头身分离，被困镜中数十年。我已查到，你的头颅就在这铺子里，并非无人管你，是歹人刻意藏匿，操控于你。今日我来，不为收你，只为寻你头颅，破此邪局，送你轮回。”
他抬手抛出罗盘，指针飞速转动，随即猛地定格，死死指向铺后角落那只落满灰尘的老式储物柜。
“你的头颅，就在那里。害你的人，我也会一一查清。”
无头怨魂动作骤然停滞，空荡荡的脖颈微微转向储物柜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