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睁开眼，天光已从窗缝里渗进来，灰白的雾气贴着百乐门的霓虹招牌缓缓流动。他坐在二楼包厢靠窗的位置，手还按在左眼角的疤痕上，指腹下的皮肤发烫，像有火在烧。昨晚的记忆碎片还在脑子里打转——雨巷、血泊、女人无声的唇语，可现在，这些都得往后放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急促而沉重。
程岳一脚踹开包厢门，大衣都没脱，帽檐下眉头拧成一团：“你在这儿发什么呆？死人了！青帮头目陈九爷，就在这个厅里被人开了瓢，巡捕房快压不住了。”
沈夜没动，只问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昨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。”程岳喘了口气，“服务员说，裴鹤年跟陈九爷当众吵了一架，摔了杯子走人。不到一小时，人就倒在这儿，后脑被钝器砸过，嘴里还有苦杏味。”
沈夜慢慢站起身，走到尸体旁蹲下。死者仰躺在地，西装领口歪斜，鞋底沾着一层湿泥，颜色偏深，像是从外滩码头方向踩过来的。他伸手拨开死者脚边的地毯边缘，发现几道拖痕，不像是挣扎留下的，倒像是被人平移过。
“他不是死在这里。”沈夜说。
程岳皱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死亡位置是伪造的。”沈夜站起身，环视四周，“你看这地毯，只有他鞋底留下印子，周围却干干净净。如果真是在这儿搏斗、中招，不可能只有一双脚印。他是死后被搬来的。”
程岳盯着他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沈夜走到墙角，摸了摸通风口的铁栅栏，手指蹭到一点潮湿的灰，“外面刚下过雨，风是从东面吹的，这灰本该积在西侧，但现在东侧反而更厚。说明有人从那边打开过，把尸体拖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温如玉提着皮箱走进来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。他一句话没说，直接戴上手套，翻开死者眼皮，又掰开嘴嗅了嗅。
“氰化物中毒，剂量足以致死，但击打后脑是补刀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死亡时间在午夜前后，与服务员证词吻合。争执发生在十一点半，裴鹤年离开时，人还活着。”
程岳猛地抬头：“那就是说，裴鹤年走了之后才出的事？”
温如玉点头，从死者内袋掏出半张烧焦的纸片，边缘碳化严重，但残留的笔画清晰可见——是一个“裴”字的起笔，竖折钩。
“现场找到的？”沈夜接过纸片，对着灯光细看。
“在死者右手掌心，攥得很紧。”温如玉说，“像是临死前想留下线索。但这字太整齐，不像慌乱中写的。更像是……有人故意塞进去的。”
沈夜沉默片刻，将纸片翻过来，在背面用指甲轻轻刮了几下。一道极淡的墨印浮现出来，像是拓印残留。他凑近闻了闻，是松烟墨混着药水的味道。
“拿显影液来。”他对温如玉说。
温如玉没问为什么，从箱子里取出一瓶褐色液体，用棉签蘸了涂在背面。墨迹渐渐加深，几个字浮现出来：货抵十六铺。
程岳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走私？陈九爷最近在查十六铺的货轮进出账，莫非他发现了什么？”
沈夜将纸片收进衣袋：“裴鹤年和他吵，未必是为了私怨。可能是为了这笔账。有人怕他查下去，灭口，再嫁祸给裴鹤年。”
程岳咬牙：“可裴鹤年到底清不清白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夜看向门口，“但我能肯定，他不是凶手。争执是公开的，所有人都看见他走了。真凶不会选这么明显的时间动手，除非……这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温如玉合上皮箱：“巡捕房高层已经下令，案件低调处理。说是涉及外资背景，怕引外交纠纷。”
程岳一拳砸在墙上：“又是这套！有钱人杀人，一句‘影响不好’就结案？那陈九爷呢？青帮会怎么想？”
话音刚落，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三人下楼，大厅已被封锁，但门外街道已围满人。黑衣男子三五成群，臂缠白布，手持香烛，在百乐门正门前摆起灵位，供上酒菜。中间一人捧着一张黑白照，正是陈九爷。另一人站在台阶上，高声宣读：
“陈九爷生前行义，今遭暗算，此仇不报，我青帮上下皆为懦夫！限静安捕房三日内交出真凶，否则——血债血偿！”
人群齐吼，声浪冲天。
程岳脸色铁青，转身就要往外冲，被沈夜一把拉住。
“你现在出去，只会激化冲突。”沈夜低声道，“他们要的是结果，不是对话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程岳怒视着他，“上面压案，下面逼命，我们夹在中间，连尸检都不敢做全？”
“那就先做他们不敢做的。”沈夜从怀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一页空白，“温法医，你确认氰化物来源？”
“初步判断来自一支注射剂，空针管可能被带走或销毁。”温如玉说，“但这类药剂，只有医院、药房或特定商人能拿到。”
“裴鹤年的贸易公司进口药品。”程岳突然说，“他有渠道。”
“所以他才有动机，也有能力。”沈夜笔尖不停，“但问题在于，谁让他成为靶子？”
温如玉推了推眼镜：“我认为‘裴’字是刻意为之。笔迹太工整，不像死者濒死所写。更像是……有人想让我们看到这个字。”
沈夜点头：“那就查账。陈九爷死前查的十六铺货轮，谁经手？谁受益？谁最怕他继续查？”
程岳咬牙：“我去闸北找线人，查他最近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夜说，“顺便查查，有没有人最近大量采购含氰化物的药剂。”
程岳转身就走。沈夜没动，站在二楼窗边，目光扫过街面。青帮的人仍在焚香祭拜，路人围观，巡警列队戒备，气氛紧绷如弦。
忽然，他目光停在人群中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身上。
那人站在街角，不动，不语，手中一把黑檀折扇轻敲掌心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。
沈夜瞳孔微缩。
这节奏……他听过。
不是声音，是感觉。像某种信号，藏在骨头里，被这敲击一点点唤醒。他记不起含义，但身体记得。左眼角的疤又开始发烫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记住了那人的站位，帽檐角度，折扇上的雕纹。
然后收回视线。
温如玉站在他身后，低声说：“你觉得，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东西？”
沈夜没回答，只问：“你刚才说，氰化物需要特定渠道获取。上海有多少人能拿到？”
“不超过五个。”温如玉说，“除了裴鹤年，还有两家洋行，一家医院，还有一个私人药商——百乐门的幕后股东之一。”
沈夜眯起眼。
百乐门不仅是夜总会。
还是生意场。
是交易的地方。
也是杀人的地方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面，青帮的香火还在烧，灰烬随风卷起，落在巡警的肩头。程岳站在街心，双手叉腰，大声下令布防，脸上怒意未消，却不得不压抑。
沈夜转身，走回包厢。
桌上，那张显影后的纸片静静躺着，墨迹未干。
他拿起笔，在旁边写下三个字：查股东。
笔尖落下时，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过，撞在玻璃上，又迅速消失在雾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