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沈夜的手还停在书桌暗格的夹板边缘,指尖触到一层薄灰下的硬纸角。程岳在门外楼梯转角低声说:“三分钟了,快点。”
他没应声,只将那张泛黄的照片抽了出来。
照片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一半,剩下部分也因潮气起了皱。影像模糊,只能辨出一个背影站在梧桐树下,穿的是二十年代初的学生装——立领短衫,布鞋,袖口卷着。那人侧着脸,下颌线条清晰,眉骨微隆,左眼角一道细疤隐在阴影里。
和沈夜一模一样。
拍摄时间用钢笔写在右下角:民国十年冬。
十年前。
他那时应该还不满二十岁。可他记得的最早画面,是三个月前躺在黄浦江岸,浑身湿透,意识如断线风筝。
他盯着照片,手指无意识收紧,纸面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找到了?”程岳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门外又问了一遍。
沈夜没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,什么都没写。他凑近煤油灯,想看清烧痕是否藏有字迹。火焰离纸面越来越近,忽然,一股刺鼻气味窜出,他猛地缩手——照片边缘开始发红,不是燃烧,而是浮现出几行极细的小字:
**勿信巡捕房内任何人。**
字迹如针尖划出,显了两秒便又隐去。
他呼吸一滞。
就在这瞬间,太阳穴突地胀痛,像有东西从颅底往上顶。他扶住桌沿,膝盖发软,眼前画面猛地撕开——
青石板路,落叶铺地,皮鞋踩上去发出脆响。一只手递来一块怀表,铜壳,链子垂着。声音很低:“快走,他们来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,巷口有人影逼近。灰色长衫的男人转身迎上去,举起枪。火光一闪,那人侧脸在烟雾中浮现——
楚昭。
名字不是听见的,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。
他跌坐在床沿,照片滑落在膝上。耳边嗡鸣不止,冷汗顺着额角流下。那画面太短,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,却真实得不像回忆,像亲历。
“沈夜!”程岳敲了两下门,“屋里有动静吗?”
他没应。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门外脚步声靠近,门把手转动。他猛然抬头,低喝一声:“别进来!”
脚步停住。
“你没事吧?”程岳声音变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看到他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楚昭。”他说,“他推我进巷子,自己留下挡人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程岳的声音谨慎起来:“你确定?你见过他?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那是他。”
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照得墙上人影摇动。他低头再看照片,那行字没再出现。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纸面,试图再触发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这张照片……是谁留的?”程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人十年前就知道我会回来。”
“谁会知道?”
“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人。”他说,“楚昭。”
屋外风声渐紧,楼下铁皮雨棚被吹得哐当作响。他盯着照片上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人站姿笔直,肩膀放松,右手插在裤袋里,左手垂着,掌心朝内。这不是随意站着的样子,是等人时的习惯动作。
他自己的习惯动作。
他每天清晨醒来,站在窗前等天亮时,就是这样站着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有些事不是发生过,是注定要发生的?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程岳在门外说,“你现在最危险的就是留在这里。照片拿好,我们马上走。”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还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陈死前也在找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撬地板,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躲债。他在找这张照片,或者和它有关的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念叨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‘签了就是债,毁了才干净’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程岳的声音沉下来:“你是说,楚昭当年签了什么,后来被人追着要毁掉?”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他让我走,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回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来,是不是正中了谁的圈套?”
他没答。
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,映得照片上那道疤痕微微发亮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,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,形状、位置,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温如玉第一次验他身体时说的话:“你受过不止一次颅外伤,最近一次在三个月内,但最早的伤……至少有十年。”
十年。
他闭上眼,头痛再次袭来,比刚才更剧烈。这次不再是碎片,而是一股力量在拽他往深处拉——
梧桐树下,那人转过身,对他说话。嘴型看得清,声音却听不见。
他想看唇语,可画面突然扭曲,变成一片血红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仍坐在床沿,双手死死攥着照片,指节发白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。煤油灯还在烧,火苗稳定,窗外风声未歇。
“沈夜!”程岳提高了声音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那里有本账本,也有那块改造过的短棍。他摸了摸,都在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再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十年前,巡捕房有没有一个叫陆渊的人?”
“谁?”
“陆渊。”他说,“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,那我不是从江里捞起来的。我是从十年前活下来的。”
门外没再说话。程岳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
“你怀疑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人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不怀疑。”他说,“我确定。”
屋外传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,十二下。已是午夜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风中摇晃。对面楼房的窗户都黑着,唯有一扇二楼的窗,窗帘动了一下。
他立刻缩回身子。
“怎么了?”程岳问。
“有人在看。”他说。
“在哪?”
“对面楼,东数第三扇窗。”他说,“窗帘刚动过。”
门外脚步声轻移,程岳也靠到了墙边,从另一条缝往外瞄。
“没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灯是灭的。”
“可窗帘动了。”
“风也能吹。”
他没再争。他知道不是风。那一动太短,太刻意,像有人突然收手。
“我们得换个地方。”程岳说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换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哪都不能去。去了,就是逃。可我不是逃命的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茧,指根有旧伤,是搏斗、写字、握枪留下的痕迹。这些不是三个月能练出来的。
“我是回来兑现债务的。”他说。
门外沉默了很久。程岳的声音终于响起,很轻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来找我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来呢?”
“他们会来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拿了这张照片。”
他坐回床沿,不再说话。煤油灯的光映在墙上,他的人影静静坐着,一动不动。怀里照片紧贴胸口,像一块烙铁。
程岳在门外守着,也没再动。
屋外风声渐小,雨重新落下,轻轻敲在窗玻璃上。
他闭上眼,头痛又一次袭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