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杀成一团乱麻,大小船只堵死江心,进退不得,箭矢如雨,刀光如潮。
岳飞立在船头,白衣染尘,将这满江乱局看得透彻分明。
他若活着,便是天下目光所聚。
金廷挟持,必以他拿捏岳云。
那道金国册封的伪职,会永远钉死岳云,让岳家军背负通金叛名。
金军一旦换回金兀术,必报滑州陷落、四太子金兀术与一众金国重臣被生擒,沦为要挟金廷筹码的奇耻大辱。
他若回到岳家军,山东一隅,立时便成天下众矢之的。
宋廷见他重回旧部,必倾力清剿,唯恐他势力壮大,举兵报复。
到那时,岳云、数万旧部,皆会因他一人,腹背受敌,死无葬身之所。
此局千重死结,唯有以死,方能破之。
他一死,金廷阴谋不攻自破,伪册封再无立足之地;
他一死,宋廷坐实枉杀忠良,尽失天下人心;
他一死,岳云手握金兀术,杀可报父仇,留可换筹码,进退皆名正言顺;
他一死,宋金皆失口实,山东旧部方能安全自保。
而他,绝不能回到岳家军,半分都不能。
一念至此,岳飞眼底再无半分波澜,只剩决绝。
他猛地大步踏出盾阵,立于船头最显眼之处,主动暴露在漫天箭雨之下。
“岳飞你不可!”完颜奔睹大惊失色,厉声阻拦。
万众瞩目之中,数支冷箭破空而来,岳飞不闪不避,肩头血花骤然绽放。
他踉跄一步,抬眼望向北风,望着中原故土,发出最后一声震彻大江的悲啸:“天日昭昭!天日昭昭!!”
声未落,人已坠。
在两岸百姓与各方将士的注视下,岳飞身躯一倾,径直坠入滚滚长江。
江流湍急,又身负数箭重伤。
在场之人都认定,一代名将已然葬身江中,无生还可能。
“岳帅——!!”
王贵目眦欲裂,扑到船边便要施救,可江面混乱不堪,船只冲撞挤搡,箭矢乱飞,兵刃交错,连靠近船舷都难,更无人敢下水。满江舟船堵得水泄不通,只能眼睁睁看着怒涛将人卷得无影无踪。
战场之上,厮杀之声骤然凝滞。
秦桧私兵、杨沂中禁军、万俟卨爪牙见大局已定,纷纷借着混乱悄然撤兵。
完颜奔睹心沉到底,他身为金兀术的心腹,此番护送岳飞、以备换回主帅的任务已然彻底失败。
他当机立断,兵分两路行事。
一路快马八百里加急传回金廷,奏报岳飞死讯,同时建言朝廷即刻集结重兵屯驻边境,做好万全武备,若是交涉破裂、岳云胆敢对金兀术不利,便不惜动武强抢。
另一路则亲自启程,即刻奔赴山东,先行稳住岳云,暂缓处置金兀术,再商谈后续交涉事宜。
安排妥当后,他即刻率部收兵,不再恋战,火速撤离江面乱局。
王贵立于船头,望着滔滔江水,浑身冰凉。他昔日曾受秦桧张俊胁迫诬陷岳飞,心中本就愧疚难安,今日又亲眼目睹岳帅坠江却无力施救,羞愧欲死。
而且今日他公然出手护卫岳飞,早已与朝中奸佞撕破脸面,南宋朝廷再无他容身之地。满心愧疚之下,王贵别无去处,唯有带着部众北上山东。
他不是去祈求岳云原谅,而是要亲自将岳帅殒身大江的噩耗告知于他,再负荆请罪,领受一切责罚。
而岳飞身死大江的消息,便如飓风卷地,自江西沿岸而起,先传池州、江州,再传建康、平江,驿马昼夜不息,轰然传入临安。
消息传开,江南震动。
沿江州县曾受岳家军庇佑的百姓,率先披麻设祭,户户挂白,沿江跪拜痛哭,悲声传于数里之外。
那些曾被岳飞收复故土、从金兵铁蹄下救下的乡民,更是扶老携幼,临江招魂,声声泣血,只叹苍天不佑忠良。
临安朝堂之上,更是哗然一片。
主战官员闻讯无不捶殿痛哭,当庭怒斥奸佞当道,残害柱石,一时间朝堂之上怒骂声此起彼伏,几近失控;主和一派虽暗自松气,却也畏惧天下人言,个个缄口不言,面色惶惶。
禁军与殿前司之中,多有岳家军旧部子弟,听闻噩耗,营中多有垂泪者,军心隐隐浮动。
宫中赵构得报,独坐殿中良久,未发一语。
他既除了心头一大患,再无兵权震主之忧,可心底却莫名空落一片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江流水沉的不只是岳飞,更是大宋北伐的旗,是中原万民归心的望。
韩世忠等老将闭门谢客,抚膺长叹,昔日同泽袍泽,落得如此下场,满朝忠义,无不心寒齿冷。
荆襄、江淮诸军守将,多曾与岳飞并肩抗金,闻讯后或披甲北望,或设位遥祭,军中哀声四起。
各地守将虽严加弹压,却再也按不住士卒心中的愤懑与悲凉。
市井之间,酒肆茶坊再无往日喧嚣,说书人停了舌,歌姬敛了声,街头巷尾,尽是低声啜泣与暗暗唾骂。太学生员群情激愤,欲伏阙上书,却被禁军拦于国门之外,可那股郁积的怒气,已如闷雷般在临安上空滚动,久久不散。
而这股彻骨的悲痛与心寒,很快化作了奔赴北地的决绝。
散落在南宋各地的岳家军旧部、军中偏裨老将、罢黜归乡的岳家军卒伍,本就对朝中奸佞恨之入骨,如今听闻主帅惨死大江,对腐朽的朝堂再无半分留恋。他们纷纷弃营而去,卸下宋军兵甲,收拾兵刃行装,义无反顾踏上北上之路。
还有那些受过岳飞恩惠的地方士绅、江湖忠义之士、心怀家国的百姓文士,眼见南宋朝廷自毁长城,枉杀忠良,彻底心灰意冷。他们不愿再留在江南,看着奸臣当道、家国无望,皆打定主意,投奔山东岳云麾下。
一时间,江南两淮、荆襄大地,北上之人络绎不绝。
有老兵结伴而行,有壮士携刃奔赴,有文士挂冠而去,成群结队,朝着山东方向缓缓前行,汇成一股浩荡人流。
南宋朝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只能无可奈何。
岳飞新丧,天下已然激愤动荡,若是此刻出兵绞杀北上投效之人,势必激起四方民变、朝堂崩塌,江山根基都将动摇。
加之早前准岳家军旧部愿北上者放行的圣旨既出,难以收回,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南的忠勇之气,一股脑涌向淮北,涌向山东,为岳家一脉,聚起一股足以撼动天下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