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外山林苍莽，暮色沉落如墨。
乱石草木间瘴气稍淡，晚风卷着蛮荒独有的凶戾气息掠过，凌衍三人靠在粗糙山壁旁，皆是满身血污，气息虚浮得几乎站不稳。方才一路奔逃连番恶战，灵力早已透支，胸口未愈的伤口被扯动，鲜血顺着衣摆滴落，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点点暗褐。
苏沐失魂落魄坐在一块青石上，指尖死死攥着那半块磨得光滑的玉佩，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。他垂着头，额前碎发遮住眉眼，看不清神情，只有肩膀微微颤抖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石像。
陈舟靠在另一侧山壁，短刃插在身侧泥土里，正低头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，动作沉稳利落，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涛骇浪。
凌衍背对着两人，站在石穴入口警戒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牛皮日记，还有那枚刻着“归”字的漆黑令牌，指尖冰凉，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浸在冰水里。
方才在石室里看到的一切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三人的神魂之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终极真相，没有清晰明了的敌人面目，只有墨尘用生命换来的零星碎片，和他临死前潦草写下的、充满不甘与迷茫的猜测。日记有整整七页被硬生生撕掉，边缘还残留着暗卫长刀划过的痕迹，显然是当年追杀者刻意销毁了更核心的内容。
“他写的……都是真的吗？”
许久，苏沐才抬起头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眼底一片空洞。
“底层一直传，被黑衣卫带去灵主殿的人，要么一步登天，要么再也回不来。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一步登天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原来那些被拖走的人，没有机缘，没有大道，只有被扔进炼炉，抽干精血，磨灭神魂，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的结局。
他的妹妹，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，那个为了让他能活下去自愿被带走的小姑娘，早就已经死了。
没有赎回的可能，没有再见的机会，从她被黑衣卫按住肩膀拖走的那天起，就已经死了。
陈舟包扎伤口的手猛地一顿，布条勒进肉里，渗出更多鲜血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彻骨的寒意，“我以前见过一个从灵主殿外围逃出来的修士，疯疯癫癫的，嘴里一直喊着‘炉子、吃人、都是炉子’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吓傻了，现在才知道，他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凌衍缓缓转过身，翻开日记最后几页。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，很多地方被血渍晕开，只能勉强辨认：
“所有灵材必须上缴，一分一毫都不能留，私藏者神魂爆体……”
“他们用灵材炼宝，也用人炼宝……精血、神魂、骨头，什么都能用……”
“我追踪了三十七个带着宝物离开的人，三十六个都死了，宗门也没了……宝物上有东西，会吸走什么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不知道有多少人，只知道他们住在灵主殿……”
“令牌能避开黑衣卫的眼睛，能打开很远的一扇门……师父，对不起……”
没有名字，没有头衔，没有阶级划分。
墨尘到死都不知道，统治这座岛屿的人叫什么，分多少级，有多少人。他只知道那些住在灵主殿里的人很恐怖，只知道黑衣卫会杀人，只知道带着宝物离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。
他甚至不知道，当年追杀他的人，除了暗卫，还有来自域外的黑手。
“他猜，那些宝物上有东西，会从外面吸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运回岛上。”凌衍合上日记，语气里满是不确定，“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吸来的东西最后去了哪里。他甚至不知道，灵主殿之上，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人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皆是看到彼此眼底的迷茫与沉重。
他们以为自己掀开了黑幕的一角，可实际上，他们只是摸到了黑幕的边缘。
他们知道了灵主殿是吃人的地方，知道了自己是待宰的原料，知道了宝物会带来灾祸。
可除此之外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们不知道管事上面还有多少级，不知道黑衣卫听谁的命令，不知道那些被吸走的东西用来做什么，不知道那些传说中很久以前被“赶出去”的上面的人，到底去了哪里。
所有关于上层的一切，都是底层流传的真假难辨的传闻。
有人说灵主殿里只有一个吃人的怪物，有人说有三个，有人说有无数个；有人说上面的人能活一万年，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；有人说只要表现足够好，就能被选去灵主殿当差，再也不用做任务。
真真假假，没人能说清。
“不管上面有多少人，不管他们有多厉害。”
苏沐缓缓站起身，将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贴身收好。他眼底的死寂散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“我妹妹在灵主殿。我要去那里，我要带她回家。就算她已经死了，我也要把她的尸骨带出去，不能让她永远留在那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陈舟拔起地上的短刃，擦去刃上的泥土，眼神冰冷如刀，“当年害我满门抄斩的仇人，就是靠着从拍卖岛拍来的一件宝物发的家。我要查清楚，这笔账，我必须亲手算。”
凌衍握紧那枚漆黑的归字令牌，入手微凉，隐隐透着一股古老晦涩的气息。墨尘没写这令牌到底是什么，也没写那扇“很远的门”通向哪里，只说能避开黑衣卫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，也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他的宗门，三百七十一口人，一夜之间全部惨死，现场只留下了一缕和拍卖岛宝物一模一样的气息。
他必须查清楚真相。
“好。”凌衍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们先凑齐百斤玄铁和十枚兽骨晶，完成任务回去主岛。然后，一步一步往上爬，一点一点查。总有一天，我们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，各自盘膝坐下，抓紧时间调息疗伤。
石穴洞口布下了简易的警戒阵纹，隔绝了气息与声音。可他们都知道，这根本挡不住真正的危险。
黑石崖的那伙黑衣人迟早会追来，蛮荒界的凶兽随时可能出没，还有无处不在的、看不见的黑衣卫。
他们就像三只在黑暗中摸索的蝼蚁，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庞然大物，也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局中的棋子。
而在石穴外三十里的密林深处，那三名域外黑衣人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上，目光阴冷地望着石穴的方向。
“他们躲在里面疗伤，灵力消耗巨大，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”一名黑衣人低声道，语气带着杀意。
“不急。”领头的黑衣人抬手拦住他，眼神阴鸷，“墨尘的日记和令牌都在他们手里，必须活抓，逼问出日记里所有的内容。还有，注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，不能让拍卖岛的暗卫察觉到我们的存在。”
“可是副主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，“副主心慈手软，念着什么师徒情分。我们只需要听命于域外联盟就行。等拿到日记和令牌，杀了这三个散修，谁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。”
三人相视一眼，皆是看到彼此眼底的贪婪与狠戾。
他们不知道日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，只知道域外联盟开出了天价悬赏，只要拿到日记和令牌，他们就能一步登天，再也不用做这种刀尖舔血的勾当。
与此同时，跨域虚空之中，一道灰袍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蛮荒界赶来。
灰袍老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，隐去了自身所有的气息，眉心的控神咒印隐隐作痛，域外联盟的神念正在疯狂扫描他的位置。
他咬紧牙关，不顾神魂被撕裂的剧痛，加速前行。
他不能让墨尘的传承落在域外联盟手里，也不能让那三个无意间得到秘辛的小辈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。
他欠墨尘的，欠拍卖岛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他能做的，只有在这夹缝之中，尽自己最后一点力，护住这一点微弱的火种。
拍卖岛本岛，悬空阁楼。
炼灵主正站在窗前，俯瞰着下方正在忙碌筹备拍卖会的修士。
“蛮荒界的资源预计三日后回流，刚好能赶上拍卖会的第一批拍品炼制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道，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蛮荒界最近有点不太平。”御魂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暗卫上报，有几支外派小队失联，灵印感应消失，不像是被凶兽所杀。”
“无关紧要。”炼灵主淡淡道，“不过是些底层耗材，死了就死了。只要资源能按时回流就行。拍卖会在即，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分心。”
御魂主颔首，不再多言。
他们都忠于岛主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万界拍卖会忙碌。
没人在意几个底层耗材的死活，没人在意蛮荒界的暗流涌动，更没人知道，三个不起眼的散修，已经无意间触碰到了这座岛屿最深处的秘密。
夜色渐深，蛮荒界的山林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凶兽的低吼，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石穴内的火光微微摇曳，映着三张年轻却满是沧桑的脸。
他们不知道，一场横跨诸天的巨大阴谋正在展开；
他们不知道，暗处的追兵已经磨刀霍霍；
他们不知道，有一位素未谋面的老者，正在为他们奔赴而来。
他们只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他们还要继续赶路，还要继续挣扎，还要继续在这片黑暗之中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