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之畔,春风从水面掠过,带起一层薄雾。苏清婉坐在岸边的青石上,望着水中倒影,那面容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,眉宇间多了几道细纹,是这一年里日日夜夜熬出来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莫天行走近,在她身旁坐下。
"清婉,你又坐了一夜。"
"天亮了。"苏清婉没有回头。
"一年了。"莫天行的声音放得很轻,"无伤他走了整整一年。"
"他会回来的。"
"他临走时说过苦尽甘来。"
苏清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金色碎片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,四个字依稀可辨,是莫无伤亲手刻下的。
"天行,你信我吗。"
"信。"
"为什么。"
莫天行想了想,道:"因为你是他的母亲,母亲不会认错。"
苏清婉没有说话,手指收紧,碎片硌进掌心。母亲这两个字,在这一年里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,想的是自己到底够不够格做莫无伤的母亲。他修九破塔,闯混沌界,九死一生,做母亲的除了等,什么也帮不上。
"我不会放弃。"她道,"三年也好,十年也好,一辈子也好。"
莫天行没有接话,有些话不必多说。
"我去走走,一个人待一会儿。"
"小心些。"
苏清婉起身,沿着忘川岸边向深处行去,走了约莫半炷香功夫,转入一片枯林。枯林里树木光秃秃的,枝干灰白,像是死人的骨头。她正要穿过枯林,忽然脚步一顿,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那气息极强,强到让她胸口发闷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她立刻运转体内真气,混沌界核心的力量涌入经脉,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,目光扫向枯林深处。
脚步声从林中传来,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。苏清婉握紧拳头,摆开架势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在她面前七八丈处停住。一个黑衣老者从阴影中走出来,身形高瘦,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面容枯槁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是两盏鬼火。
"苏清婉,果然在这里。"
苏清婉心中一凛,问道:"你是谁。"
"影杀阁长老,影无极。"
这个名字她听过,莫无伤提过,说影杀阁有几个长老,影无极排在第二,修的是暗影剑法,出剑无声,杀人于无形。
"我在这里等了一年,等你交出混沌界核心。"影无极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"混沌界核心。"苏清婉握紧拳头,"你们阁主不是已经死了吗。"
"死?"影无极嘴角微微上扬,"那只是你看到的。我们阁主不死不灭,三千年前便已超脱生死轮回。"
苏清婉心中暗暗盘算,此人来头不小,不能硬拼,得找准机会出手。
"废话少说,来吧。"
影无极也不再言语,身形一闪,一把黑色长剑从袖中滑出,剑身漆黑,不反光,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。他出剑极快,剑尖划过之处,身旁两棵枯树齐齐裂开,断口平整如镜。
苏清婉侧身避开,顺势一拳轰出,这一拳灌注了混沌界核心的力量,拳风呼啸,空气都被压缩出一道白色的气浪。影无极感受到拳上的力量,脸色微变,身体急扭避开,反手一剑刺向她小腿。
苏清婉没有后退,右拳横扫,直取他持剑的手腕。影无极不得不撤剑格挡,拳臂相交,发出一声闷响,他闷哼一声,退了三步。
苏清婉趁势追上,拳影翻飞,每一拳都裹着九玄诀的劲力,逼得影无极连连后退。她心中暗喜,这老家伙虽然名头响亮,真打起来也不过如此。
影无极被逼到退无可退,猛然怒吼一声,长剑划出一道弧线,剑气所过之处,枯林的地面被削去一层。苏清婉不敢硬接,运转封印之力,双掌齐出。掌风过处,影无极身上开始结霜,从脚底蔓延而上。
他想要挣脱,但封印之力透体而入,冻结了他体内的真气运行,一层又一层冰晶将他包裹起来。他挣扎了几下,动作越来越慢,最终僵在原地,整个人被冰封其中。
"苏清婉,你会付出代价的。"冰层中传来他嘶哑的声音,越来越弱,渐渐听不见了。
冰层彻底合拢,枯林中恢复了安静。
苏清婉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,低头看了看掌心,混沌界核心的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。她把玉佩收回怀中,这片玉佩是她从莫无伤那里继承来的,每次动用封印之力都会消耗它的灵力。
"影杀阁还没有完。"她自语了一句,转身走出枯林。
莫天行在枯林外头等着,看见她出来,迎上去问道:"没事吧。"
"一个影杀阁的长老,影无极,已经被我封了。"
莫天行脸色一变:"影无极,此人修为极高,你怎么……"
"他小看了我。"苏清婉淡淡道,"不过影杀阁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要更小心。"
"你打算怎么办。"
"先回去歇一歇,改天再想。"
两人沿着忘川岸边往回走,走了没多久,苏清婉忽然停住脚步,侧耳倾听。
"怎么了。"莫天行问。
"前面有灵力波动,很微弱,但很纯净。"
她循着那股波动走去,穿过一片灌木丛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处山谷铺在面前,谷中开满了白色的花,密密匝匝,远看像是一层雪落在地上。
苏清婉走进山谷,蹲下身子细看,花瓣薄如蝉翼,触手冰凉,散发着一种清幽的香气。这种花她从未见过,不像是寻常花草,倒像是灵花异种。
"无伤。"她轻声道,"你看见了吗,花开了。"
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,还有两年。她站起来,望着满谷白花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酸涩里头带着一丝暖意,像是冬天熬到头了,终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。
她在山谷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,回到忘川岸边时天色已暗,夕阳的余晖铺在水面上,把整条忘川染成了橘红色。
她坐在岸边的老位置,望着水面发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白璃在她旁边坐下。
"一年了,你还好吗。"
"还好。"
"真的还好。"
苏清婉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"真的还好。"
白璃没有再追问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
"有件事,一直想跟你说。"白璃开口道,"关于无伤的。"
苏清婉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:"你说。"
"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。"白璃的声音很笃定,"不是猜测,是一种很真切的感觉,就好像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但确实还在。"
苏清婉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"好,那就继续等。"
夜色渐深,忘川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细语。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晚风轻轻拨动。
苏清婉望着那些新芽,忽然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。
夜半时分,她起身沿忘川散步,走到一处石台前,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,借着月光看去,是一枚银色令牌,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,隐隐散发着微光。
"这是什么。"她拿起来,令牌入手冰凉。
白璃跟在后面,看见令牌,吃了一惊:"这是莫玄的令牌。"
"莫玄。"
"三千年前,莫玄封印这个地方时留下来的。"白璃走近细看,"这令牌上有禁制,普通人碰不了,你能拿起来,说明它认你。"
"莫玄留这个做什么。"
白璃沉吟片刻,道:"有些事,我一直没有跟你说,是怕你担心。但现在看来,瞒着也不是办法。"
"你说。"
"九破塔不是莫玄创造的。"
苏清婉一愣。
"三千年前,莫玄在混沌界之外发现了一座古塔,就是后来的九破塔。他把古塔带回了混沌界,以自身修为为引,在塔中设下九重考验。但那座塔有自己的意志,它在挑选传承者,莫玄只是它的守护人,不是它选中的人。"
"你意思是,无伤才是它选中的。"
白璃点点头:"莫玄的令牌出现在这里,不是偶然。它在等你。"
苏清婉翻过令牌,背面多了一行字,银光闪烁,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
第二年春。
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心中明白了一件事。不是等,是去找。莫无伤不在混沌界,他去了更深更远的地方,而那枚令牌在告诉她路在哪里。
"白璃,你跟我一起去。"
"去哪里。"
"混沌界之外。"
白璃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"好。我也是莫玄的血脉,没有我,你打不开混沌界之外的大门。"
"那明天就动身。"
"不急,歇一晚,养足精神再走。"
苏清婉点点头,收起令牌,跟着白璃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她回头看了一眼忘川,月光照在水面上,安静得像一面银镜。
三年之约,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剩下两年,不会再只是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