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来到了朝圣的前一天晚上。
夜深之后,圣城沉入一片寂静。三颗卫星都沉到了山脉背面,只剩下城堡塔楼零星的烛火。
陈凡戴上隐身手环飞行。风从耳畔掠过,凉的,带着干燥的沙粒味。他熟门熟路地绕到高塔第五层的窗外,悬停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先轻轻学了一声鸟叫,短促,像夜鸟啼鸣。
窗内的星影立刻动了。她快步走到窗前,隔着玻璃和铁栅栏往外看。夜色很浓,她看不见任何人影,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下一秒,她看见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圆洞。不是碎裂,不是爆开,而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声无息地“取走”了一块,边缘平滑如镜,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从小洞里塞进来一件蓝色的衣服,薄得像一层凝固的雾。
正是陈凡的那件宇航服。
“一会儿偷偷穿上这件衣服,”陈凡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,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尽量不要让人发现你穿了它。”
星影把衣服接过来,她愣了一下,这衣服薄得几乎没有重量,捏在手里像攥着一团空气。她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这声“嗯”咬得又短又实。
陈凡继续说:“明天朝圣的时候,我会制造一场很大的混乱。到时候你就想着让衣服包裹住你的头部,它会自己动,你不要怕。它能保护你不受伤。”
星影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薄如蝉翼的蓝色。这么薄的东西,真的有那么厉害吗?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那件衣服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明天在混乱中,脱掉你原本的衣服,随意找一件别人的袍子穿上,把脸遮一遮,别让人认出你。”陈凡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事,“然后,等混乱发生的时候,往六芒星建筑正东方的角落跑。那里有一口井。跳进去。”
星影的呼吸轻了。
“井底有暗渠的入口,”陈凡继续说,“进去之后一直走,会到一个蓄水池。蓄水池连着地下暗河。顺着暗河漂走。”
“正东方的井,跳进去。到底,进暗渠。然后是蓄水池。暗河。”星影低声重复了一遍,把每一个节点都刻进脑子里。
“混乱之后,圣城一定会封闭。”陈凡的声音沉了沉,“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。你顺着暗河会漂到东大陆的某个地方。之后一段日子,你得靠自己。”
星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她忍了一瞬,还是没忍住。
“那……你什么时候来找我?”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,“会来找我吗?”
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,带着一种让星影心头一暖的笃定:“会的。你一路往东,直到一个海边小城,叫目鱼城。我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星影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:目鱼城。
“接头暗号,”陈凡说,“就是我曾经念过的那首诗。”
星影的嘴唇微微动了,无声地复述:
“生命诚可贵,爱情价更高。若为自由故,两者皆可抛。”
陈凡将那块被切割下来的圆玻璃重新塞回窗洞,严丝合缝。不仔细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愿那些巡逻的士兵和每天来送饭的佣人,都不会仔细看。
星影没有点灯。她在黑暗中脱下那件繁重的睡衣,把那件蓝色的宇航服贴身穿好。衣服触到皮肤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暖意。然后衣服开始自动收缩、贴合,从肩到腰,从腰到腕,每一寸都刚刚好。上身和下身的缝隙在黑暗中无声地黏合,连一条接缝都摸不出来。
是件宝贝呢。星影在心里说。他愿意把这么贵重的宝贝借给我。
她站在黑暗中,把掌心贴在胸口。隔着宇航服,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快,但不慌。星影,你一定可以逃出去。在那个叫目鱼城的地方,真真正正地再次见到他。不是隔着玻璃,不是只听见声音,是看见他的脸,记住他的样子。
她一夜没睡。
天还没亮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圣女大人,今天是朝圣的日子,您该换上隆重的礼服了。”佣人的声音恭恭敬敬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星影稳了稳声线,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:“拿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三个女佣捧着托盘鱼贯而入。托盘上是层层叠叠的礼服,银白色的绸缎,金线绣的六芒星纹,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宝石。最上面那顶头冠,是星芒时代传下来的旧物,色泽暗哑。
为首的佣人四十来岁,面容圆润,手指粗短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,低着头,不敢看星影的眼睛。
星影扫了一眼那些衣物,说:“我自己换。你们下去。一会儿进来帮我梳头就行。”
佣人没有多问。圣女素来不喜人近身,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她们放下衣物,鱼贯而出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星影迅速把那些繁琐的礼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银白色的外袍正好盖住蓝色的宇航服。她在镜子里转了两圈,低头检查袖口和领口,没有露出蓝色,没有破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冲门外喊:“进来梳头。”
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,像一层洗薄了的墨。梳好头的时候,天已经微微亮了。星影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,银白长袍,六芒星头冠,长发被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身后。和画像里的星芒,一模一样。
门被推开了。
山海大教宗站在门口,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礼袍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血色。他的目光落在星影身上,停住了。
星影没有看他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假装在整理鬓角。
山海没有说话。他的视线从星影的脸上慢慢滑过,像一只手在抚摸一幅旧画。太像了。和那幅彩绘、和那些古籍中的插画太像了。他难得地陷入了沉默。
这个女孩,到底和星芒是什么关系?
当年那个婴儿,被教廷从沉睡中唤醒,从此成为“圣女转世”。可是转世?呵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不过是编给世人听的谎言。可她的脸为什么一模一样?山海有时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像玩火的人终于闻到了袖口烧焦的味道。
她除了这张脸,什么也没有继承。不会异能,不懂圣典,没有星芒的智慧和手腕,她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雏鸟。可为什么自己仍旧不安?
他需要一个真正的、可控的“圣女”。一个从出生到死亡都在他掌心里的、没有任何秘密的生命。
星影没有等他开口。她站起来,从他身侧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。
山海收回思绪,声音不高不低:“跟我来。去塔尖,接受圣大陆子民的膜拜。”顿了一下,语气沉了半度,“别想着耍去年那些小孩子的把戏。”
星影的拳头在袖子里紧了紧。
去年。朝圣途中,她趁山海不备,抱住他的腰身往塔梯的栏杆外翻,她想和他一起摔下去,同归于尽。可惜她太小了,力气太小,护卫反应太快。失败之后,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四面石壁和每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冷水与黑面包。
从那以后,山海催熟她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强烈。他不顾其他三个教宗的反对,在饭食里下药,加速她的身体发育,只为让她尽早受孕,尽早生出一个真正的、从婴儿养大的“圣女”。
这次她才不跳楼呢。
星影稳住呼吸,步伐不变。这次有人要偷走她,凭什么给这个糟老头子陪葬?
塔梯陡峭,绕着塔身盘旋而上。石阶有隐隐约约的青苔,中间一道浅浅的凹槽,是千年间雨水滴出来的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壁间来回碰撞,像沉闷的鼓点。
终于登顶。四面敞亮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星影的长袍猎猎作响。
塔尖之下,黑压压的全是朝圣者。从她的位置看下去,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仰着一张张模糊的脸。那些脸上有期待,有虔诚,有恐惧,还有那种星影永远也看不懂的东西,他们管它叫“信仰”。
人群看见圣女的身影出现在塔尖,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,齐刷刷喊了起来。
“圣女赐福——!”
“圣女保佑——!”
呼声此起彼伏,像海浪拍在礁石上,一波接一波。
星影的目光快速扫过底下的民众。陈凡就藏在这些人中间,是那个要偷走“长发公主”的小偷。可是人太多了,太远了,她分不清哪一张脸是他。谁都有可能是他。
山海大教宗走到塔尖边缘,双臂缓缓张开。暗红色的袍角被风卷起,像一摊晾不干的血。他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,人群瞬间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停顿,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,连呼吸都收起来了。
“照例,”山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石板,“我们先处决那些为邪灵效力的堕落者。”
陈凡站在广场角落里,身边是溯光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溯光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山海的声音继续往下砸。他念出一个个罪名,咬字清晰,像在念一封死刑判决书:
“这次有十名堕落者。他们有的宣扬——圣城并非宇宙的中心,星辰不围绕圣城运转。有的散布——自由教派赐予的自由是虚假的自由,怂恿民众追求‘不受约束的放纵’。有的质疑——灵魂在圣大陆永世转生的意义,声称‘无尽轮回’是对灵魂的枷锁而非恩典。更有人否认——圣女星影是星芒的转世,污蔑圣女是自由教派的傀儡。也有人说——我自由教派篡改了圣女星芒亲手制作的圣典,隐瞒了真正的教义。还有人为那些否定教义的堕落者提供庇护,暗中助其逃亡。”
山海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审判的重量:
“我宣判——这十人,有罪。判处火刑。”
卫兵立刻动了。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,将那十人绑在了早已竖好的火刑柱上。手腕和脚腕被粗麻绳勒进肉里。那些人的嘴里被塞了粗布,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。
陈凡偏过头,压低声音问溯光:“你认识他们?”
溯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定在火刑柱上某个人身上,那个人的白发在晨风中飘散,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。
“认识两个。”溯光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。“一个是晞仪的老师。另一个,是有名的演说家。”
他顿了一下,陈凡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如果我们再强大一点,再强大一点点,这些人就不会死。他们会被吸收进星空联盟,成为我们的支柱,成为星火。”溯光的目光垂下去,落在脚下的石板上,“可现在,他们只能被活活烧死。含冤而死。我不甘心……可我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不甘心又无力改变。这种滋味陈凡太熟悉了。他在地球上尝过,在实验室里尝过,在苏晓身上尝过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溯光的肩膀上按了按。
山海大教宗再次张开双臂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,带上了一种长辈般的悲悯,那种悲悯像一件太厚的外套,穿在身上热得发慌,但不敢脱。
“这些误入歧途的圣大陆子民啊!你们的灵魂将在火焰中得到净化。在这之前,请圣女大人赐福于你们。”
人群爆发出欢呼声。那声音热烈而虔诚,像一堆被泼了油的柴火,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星影上前一步。
风吹起她的银白长袍,她看着火刑柱上那十个人,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不甘,有恨,但也有无悔和解脱。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塔尖上被风送出去,整个广场都能听见。
“我代表神,赐福与你们。愿火焰净化你们的灵魂,来世仍旧是神的子民。”
她张开双臂,做出祈福的动作。宽大的袖口像两只白色翅膀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这个姿势她做过无数次,从五岁开始,每一次朝圣,每一个被绑上火刑柱的人,她都是这样说的。以前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那些话像背熟的经文,从嘴里滑出去,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这一次,她也没有多想。但她心里有一行字比这些话都清晰:对不起。很快,很轻,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手拿火把的士兵上前一步。火把正要靠近火刑柱底部的干柴。
溯光别过了脸。他的手指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——异变突生。
整座高塔开始向东方倾斜。
不是缓慢的下沉,不是轻微的摇晃,而是整个塔身像被什么人从腰部斩了一刀,沿着一个平滑的斜面缓缓滑落。
陈凡发动了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