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破开晨雾,山林间浸染着微凉的潮气。众人收拾妥当,简单用野菜果腹,便辞别临时栖身的岩洞,向着西北方向的深山幽谷进发。
一路尽是荒僻野径,少有前人踏足的痕迹。林木愈发茂密,参天古木枝干交错,将烈日层层遮挡,林间常年笼罩着一片清寂阴凉。脚下杂草及膝,碎石与倒伏枯枝遍布,行路远比昨日艰辛。
两位老人伤势初愈,体力尚弱,行进间时不时需要驻足喘息。少年主动分担行囊,将大部分重物揽在自己身上,一路细心照拂两位长辈,步履虽沉,却始终不曾叫苦。经历数日相处,他早已将林谦视作依靠,也将这两位相伴逃难的老人当作至亲。
零的全域扫描始终未曾间断,实时标注前路路况、水源与潜在风险。前方路段坡势渐陡,地表湿滑,需小心落脚。左侧深谷崖壁陡峭,切勿靠近。全程未发现人类活动踪迹与兵匪动向,现阶段环境安全。
林谦走在队伍最前方,一边探路,一边留意四周动静。他刻意放缓步速,迁就身后三人的体力,目光扫过沿途草木与山势,心中暗自评估这片深山的格局。越往深处走,周遭便越显静谧,不闻人喧,唯余鸟鸣风吟,确是一处远离尘嚣纷争的隐世之地。
行至正午时分,日头升至中天,林间雾气散尽。翻过一道连绵山梁,视野豁然开朗,一处狭长幽谷静静铺展在群山环抱之间。
谷口窄隘,两侧山壁高耸对峙,如同天然门户,仅容两三个人并行通过。走入谷中,地势渐渐平缓,一条清澈溪流自山谷深处蜿蜒流出,溪水潺潺,滋养着两岸土地。谷内土壤肥厚,荒草之下隐约可见旧时田垄轮廓,想来多年前,这里也曾有人在此耕作出居。
便是此处。林谦停下脚步,回身望向身后三人。
三人走入谷中,环顾四周,脸上纷纷露出欣喜之色。群山环绕,外有险隘阻隔,内有活水良田,草木繁盛,气息安宁,比起此前颠沛流离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这里宛若世外桃源。
两位老人走到溪边,望着潺潺流水,连连点头。此地藏于深山,易守难攻,又有水土滋养,若是能长久住下,便再也不用惧怕兵戈劫掠。
少年沿着谷口来回走了两圈,查看四周山势,神情振奋。谷口狭窄,只要稍加阻拦,外人便难以闯入,确实是绝佳的安身之处。
众人连日赶路,早已疲惫不堪。林谦吩咐大家先寻向阳干爽之地休整,自己则借着零的扫描数据,全面勘察整座幽谷。
整座幽谷纵深一里有余,溪流贯穿首尾,水源充沛。零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,谷内南侧有一处天然凹地,背山面水,避风向阳,适合搭建临时居所。周边林木粗壮,可砍伐取材构筑屋舍、围栏。谷地土壤肥沃,光照充足,适宜开垦播种。谷内草药、可食用野菜、野果品类丰富,小型走兽繁多,食物来源充足。
唯一隐患,幽谷深处有一片密林,偶有野兽出没,需划定活动范围,不可贸然深入。
林谦一一记下。有水土、有物产、有地利,又能隔绝外界乱世纷争,此地足以支撑他们休养生息,慢慢积蓄力量。
休整半个时辰后,众人起身动工。当下首要之事,便是搭建容身的简陋屋舍,再修整谷口,筑牢第一道防线。
分工依旧清晰。两位老人擅长田间劳作与杂务,负责清理凹地碎石杂草,平整地面。少年身手矫健,熟悉山林,随同林谦一同砍伐细木、割取柔韧茅草,筹备搭建屋舍的材料。
古人搭建屋舍,多凭世代相传的经验。林谦则结合基础建筑力学,指导二人选取笔直树干作为梁柱,交错固定,保证构架稳固。屋顶以厚层茅草层层铺叠,倾斜排布,既能遮挡日晒,又可顺利疏导雨水,避免屋内积水渗漏。
少年一边劳作,一边默默观察学习。他见林谦搭建的木架结构稳固,茅草排布井然有序,远比寻常乡野茅屋结实耐用,心中敬佩更甚。他渐渐明白,先生身上的本事,远不止辨识草木、医治伤病那般简单。
忙碌大半日,两间相连的茅草屋初具雏形。墙体以树干穿插、混合湿泥涂抹而成,厚实防风。屋内地面平整,铺上厚厚的干草,坐卧皆可。屋舍背靠山壁,前临溪流,视野开阔,又能避开山间冷风。
夕阳西垂之时,简陋居所彻底完工。
众人走入屋内,环顾四周,脸上满是安稳。奔波多日,他们终于拥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,不必再躲避追兵,不必再夜宿荒山野岭。
天色渐晚,山间气温骤降。少年捡拾干柴,在屋外避风处燃起篝火,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暮色里的寒凉,也照亮了整片小小谷地。火光摇曳,溪水叮咚,四野安宁,一派祥和景象。
晚饭依旧是清水煮野菜,搭配几枚山间野果。食物简单,却吃得众人心中暖意融融。
饭后,两位老人守在篝火旁闲谈,感慨乱世浮沉,庆幸如今得以觅得安身之所。少年则主动前往谷口值守,按照林谦此前所教的方法,检查沿途布设的简易警示机关,目光警惕地望向谷外黑暗的山林。
林谦独自走到谷中高地,俯瞰整座幽谷。篝火点点,屋舍静立,溪流如带,群山环抱。眼前的安宁,是他们一步步挣扎换来的。
零,梳理接下来的阶段性规划。林谦在心底说道。
规划已拟定。零有条不紊地罗列事项。第一,安全防御。明日起修整谷口,以巨石、树干构筑简易屏障,加固警戒陷阱,划分野兽活动禁区,防范外敌与走兽侵扰。第二,食物储备。分批开垦谷地荒田,筛选谷内可留种的野生作物,尝试开荒种植。同步采摘草药、晒干储存,完善药草储备。第三,技能传授。将草木辨识、简易疗伤、陷阱布设等基础生存知识,逐步传授给三人,提升整体自保能力。第四,情报探查。每隔数日,派人远远探查谷外动静,掌握周边乱局走向,做到知己知彼。
条理分明,循序渐进。林谦微微颔首。
眼下人手稀少,根基浅薄,不求向外扩张,只求稳扎稳打,先在这座幽谷里扎下深根。待田地有收成、物资有囤积、人手再慢慢增多,方能一步步走得更远。
他抬手抚过胸口的负熵晶,温润的暖意缓缓流淌。
他来到这个轮回往复的乱世,不是为了独善其身,躲在深山终老。这座幽谷,只是起点。他要从这里开始,培育作物、传授知识、聚拢流民,一点一滴,重塑被战火与愚昧消磨的生机。打破高维文明设下的收割棋局,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需要耐心,需要积淀,需要星火相传。
夜色渐浓,山间万籁俱寂。篝火渐渐微弱,只余下一点余温。
林谦回到茅草屋内,倚着墙壁闭目休憩。屋外溪水长流,夜风轻拂,再无往日的惊惶与奔逃。
往后一段时日,开荒、筑防、储粮、学医,日子会在平淡的劳作中缓缓度过。
深山幽谷隔绝了乱世杀伐,却隔不住前行的脚步。
一粒文明的火种,已在此处悄然落地,伴随着日出月落,溪水长流,慢慢生根,静静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