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笼罩群山，山林间风声起落，时而如低语，时而似呜咽，将整片荒野衬得愈发幽深。
岩洞之内静悄悄的，唯有山泉流淌的叮咚细响，在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回荡。三人分坐在干草堆上，白日劳作过后，身心俱疲，却不敢全然睡去。经历过数度生死，他们早已养成浅眠戒备的习惯，即便身处安稳之地，神经也依旧绷着。
两位老者年纪偏大，连日奔波加上伤病初愈，倦意浓重，靠在岩壁上闭目休憩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少年则强撑着精神，背靠洞口方向端坐，目光透过藤蔓缝隙，警惕地望向外面漆黑的山林，主动担起值守的差事。
林谦独自立在透光口下，借着微弱的夜色望向远方。天地一片墨色，往日村落、田亩尽数隐于黑暗，唯有极遥远的地平线上，偶尔会闪过一星半点的火光，那是行路的兵卒或是流落的人群，在寒夜里勉强求生。
乱世漫漫，看不到尽头。
零的数据流在意识中缓缓流转，将方圆数里的动静一一呈现。周边生灵活动平稳，无人靠近警戒陷阱，短时间内不会有外来威胁。结合地理信息与时代脉络，当前正值秦末动荡加剧阶段，官军四处清剿流民，各地乱势渐起，山野之中只会愈发混乱。
林谦轻声沉吟。
他知晓这段历史，强秦一统天下不过数载，严苛律法、沉重徭役早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。如今烽烟四起，王朝根基摇摇欲坠，乱世只会愈演愈烈。普通流民在这样的大势里，如同风中浮萍，随波逐流，最终大多逃不过冻饿、兵戈、劫掠的结局。
想要活下去，并且真正扎根立足，死守这一处岩洞绝非长久之计。此地隐蔽虽好，空间有限，物产单薄，一旦遭遇大范围搜山或是山火、寒潮，所有人都将陷入绝境。
我们不能一直困在此地。林谦在心底开口。
零立刻做出回应。分析认同。岩洞仅适合短期避险，不具备长期聚居、发展的条件。我已根据地形、水源、物产、隐蔽性四大条件，筛选出两处备选区域。一处在西北方向十余里外的山谷，谷深林密，土地相对肥沃，水源充沛，曾有人迹居住痕迹，只是如今早已荒废。另一处临水而建，靠近旧道，取水出行便利，但人流繁杂，危险系数更高。
两处地方，一偏安，一近世，各有利弊。
林谦默默思索。偏安山谷与世隔绝，能避开主流战乱，适合悄悄积蓄人手、囤积物资，安稳度日。可过于闭塞，便无法接触外界讯息，看不清天下大势，到头来依旧是坐井观天。临水之地消息灵通，能知晓四方动向，却也时时刻刻暴露在危险之中，刀兵祸患难以规避。
选择哪一处，关乎往后整条路的走向。
就在他沉思之际，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。那名少年见林谦久久伫立，终究按捺不住，轻手轻脚走了过来，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敬重。
先生还未歇息。
林谦回过神，转头看向少年。借着透光口漏下的微光，能看清少年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庞，眼神里既有惶恐，也有对前路的茫然。
睡不着。林谦语气平和，此地终究不是长久居所，你在这山野漂泊许久，可知附近地界如今是何种光景。
少年闻言，眉头微微蹙起，脸上露出苦涩之色。
天下早已乱了。官府四处抓人充役，遇到流民便随意斩杀，村落十室九空。不少壮丁被逼得走投无路，索性结伴落草，拦路劫掠。寻常百姓，要么躲进深山苟活，要么跟着大队流民四处逃窜，走到哪算哪。我们祖孙三人，便是从南边村落一路逃来，一路所见，尽是残垣断壁，饿殍遍野。
寥寥数语，道尽乱世悲凉。
林谦静静听着，心中了然。现实与史料相互印证，眼下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残酷。普通百姓没有选择，只能在夹缝里苦苦挣扎。也正因如此，他身边这三人才会将自己视作唯一的依靠。
你们可想过，一直这般逃下去，终究不是办法。林谦问道。
少年身形一怔，低下头颅，语气满是无奈。乱世之中，我们这般老弱之人，除了逃亡躲藏，又能有什么办法。只求能多活一日，便是一日。
这是当下绝大多数底层人的想法，只求苟全性命，不敢奢求未来。
林谦望着洞内熟睡的两位老人，又看向眼前少年茫然的模样，缓缓开口。
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战火只会越烧越旺，山林再深，也终有被波及的一天。与其终日惶恐奔逃，不如寻一处安稳地界，安稳落脚，自食其力，守住一方小小天地。
少年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又很快黯淡下去。可如今到处都是兵戈盗匪，想要寻一处安稳之地，何其艰难。
难，却并非无路可走。林谦语气笃定，我已看好两处去处，一处深山幽谷，远离纷争，可安心耕作度日。一处临近水道，往来人多，消息灵通，却也危险重重。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
少年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参与抉择大事，一时有些局促，思索许久才开口。晚辈见识浅薄，不敢妄断。只是我们一路被官军追杀，最怕再遇上兵卒。若能躲在深山深处，不与外人往来，便是最好的结果。
这番想法，稳妥求存，符合普通人的求生本能。
林谦心中已有大致倾向。初期人手单薄，老弱居多，确实不宜过早卷入人流纷争。先入深山幽谷，休养生息，囤积粮草物资，再慢慢收拢散落的流民，壮大自身，才是循序渐进的路子。
我明白了。林谦微微点头，再过两日，等大家伤势彻底稳固，我们便动身前往西北山谷。
少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，躬身行礼。一切听从先生安排。
夜色渐深，山风渐渐减弱，岩洞之内愈发安静。少年重新回到洞口值守，眼神里不再只有惶恐，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。
林谦走到内侧干草堆旁坐下，闭目凝神，继续与零梳理路线与规划。
前往山谷的路线已规划完毕，沿途避开主要山道与屯兵点，全程穿行密林，最大程度规避相遇风险。零的声音持续播报，山谷内土地疏松，适宜开垦种植，原生作物、可食用野菜品类丰富，且有溪流贯穿全域，水源充足。同时山谷出入口狭窄，易守难攻，稍加修整便可形成天然屏障。
另外，结合生物与医药图谱，山谷内生长多种常用草药，可提前采摘储备，应对后续伤病。
一条条信息清晰罗列，将前路的种种细节尽数铺展。
林谦心中愈发安定。有零的全域推演与知识储备，再加上身边逐渐凝聚的人手，他们不再是被动求生的流民，而是主动谋划未来的行者。
负熵晶在胸口微微发热，暖流顺着血脉流淌全身，受损的肉身一点点恢复力量。跨越星海而来的使命，打破轮回的执念，在这静谧的暗夜里，变得愈发清晰。
他不是来这片乱世漂泊求生的。
他是要在这片被反复收割、困于轮回的土地上，种下新的火种。
一日劳作的疲惫慢慢袭来，林谦不再多想，倚着岩壁缓缓休憩。洞外夜色沉沉，杀机暗藏，洞内人心安稳，各司其责。
两日后，他们便要离开这处临时栖身的岩洞，踏入更深的群山，去往未知的幽谷。
前路依旧漫漫，挑战从未断绝。但这一次，他不再孤身一人。
天光微亮之际，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鸟鸣，划破长夜。新的一日，伴着山野间的清寒，悄然降临。岩穴之中，众人陆续醒来，简单掬饮山泉，稍作休整，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打理行装。
短暂的岩穴生活已然落幕，一场向着深山幽谷的迁徙，即将开启。
第六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