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滴落进尸体左眼,像一粒石子砸进死井。
秦耕没动。
铁柱也没动。
可那滴水落下后,岩道里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寂静不再是寂静,而是成了某种活物呼吸的间隙——短促、低沉、带着湿气的回音在岩壁间滑行。
铁柱鼻翼猛地一张,吸进半口气又立刻屏住。他眼角抽了一下,目光从尸体脸上移开,缓缓上抬。头顶三丈高处,那道细窄裂缝依旧黑着,边缘湿润发黑,像是刚渗过油的旧布条。但此刻,那裂口深处似乎有东西微微一缩,如同闭合的眼睑。
“他娘的!”铁柱低骂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刀劈木头般干脆。他右脚猛然抬起,一脚踹在尸体肩窝。尸身翻滚半圈,仰面朝天,脖颈创口暴露无遗,青灰色的腐痕已爬至耳根。右手掌心朝上,那枚环形烙印清晰可见。
秦耕眼神微动,未语。
他知道铁柱不是因怒而踢。荒村汉子从不乱动情绪。这一脚是试探,是对这死寂太过长久的反扑。尸体移动后,地面那圈干涸的水痕重新进入视野——锯齿状边缘,凹陷处泛着暗红,像被什么啃咬过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第二声“嗒”。
一滴黏液自裂缝滴落,在昏光中划出弧线,正落在石面。啪。声音比先前重,落地瞬间蒸腾起一丝淡黄烟雾,气味随之扩散——腥臭混着腐败血肉的酸败味,直冲鼻腔。
铁柱猛退半步,骨藤锤横挡胸前,双目紧盯上方。
秦耕仰头。
裂缝位置偏右,离他站立处约两丈远。滴水点下方的岩石表面已积了一小片湿痕,颜色深褐,质地粘稠,边缘微微冒泡,腐蚀出几个细孔。他盯着那孔洞,指节缓缓收紧。
这水不对。
不是地下水。没有矿物清冽气,也没有岩层渗透的凉意。它温热,带血性,落石即蚀,分明是从活体组织中榨出的残液。
头顶有东西在渗血。
而且,那裂缝边缘附着的膜状物,刚才确实动了。
秦耕左手仍虚按胸前衣袋,玉简裹在三层麻布里,紧贴心口。他没去摸它。右手缓缓滑入种子袋底层,触到那粒灰褐色枯种——表皮如老树裂纹,从未发芽,只在地下织成网状根系,持续吞噬能量。他没取它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
铁柱蹲下半个身子,骨藤缠臂绷紧如弓弦。他鼻翼不断翕张,嗅着空气里的变化。“这味儿……像死猪沤了十天。”他说,嗓音压得极低,“可死猪不会长在石头缝里。”
秦耕没答。
他视线锁定裂缝内侧。刚才那一滴落完,裂口边缘的黏膜似有轻微搏动,慢了一拍,如同心脏迟缓的跳动。他眯眼。光线太弱,看不清内部结构,但能确定一点:那不是天然岩缝。边缘走势太规整,转折处有细微刻痕,像是人为凿开后又被生物组织覆盖。
有人在这里开了通道。
或者,封印过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玉简上那句“古战场封印松动”。黑气啃噬字迹,唯独这七字完整。现在看来,不是巧合。那黑气怕光?还是怕别的?
他不动声色,左手拇指悄悄探出,弹出一粒极细刃麦粉,洒向空中。粉末飘落,触及那淡黄烟雾,无声湮灭,未起波澜。无效。
铁柱察觉他动作停顿太久,低声问:“还往前?”
秦耕摇头。
“先不动。”
两个字,斩钉截铁。
铁柱不再多言,默默调整站位,退至秦耕侧后方五步,背靠左侧岩壁,骨藤末端轻触石面,感知震动。两人之间七步距离,恰好形成交叉警戒区,前后左右任何异动皆可第一时间反应。
岩道重归死寂。
但这一次的静,与之前不同。空气里多了腥臭,多了湿气,多了那裂缝中缓慢搏动的生命信号。时间失去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秦耕右臂掌心幽蓝碎片的灼烫感渐渐平复,游动趋于稳定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气息凝成白雾,贴着岩壁滑向左侧,未散。
就在这一瞬,头顶裂缝又是一颤。
第三滴液体渗出。
这次更慢,更黏稠。暗红色,近乎紫黑,顺着裂缝边缘滑下,在岩面拖出一道细长血痕。它悬在裂口边缘,迟迟未落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眼球。
秦耕瞳孔微缩。
他看见那滴血珠内部,有一丝极细的黑线在游走——如同虫卵正在孵化。
铁柱也看到了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骨藤锤横架肩头,整个人伏低,肌肉绷紧,随时准备跃起格挡坠物。
血珠终于落下。
啪。
正中尸体胸口,溅开一片暗红。烟雾再起,比前两次更浓,淡黄色中夹杂一丝诡异的绿意。气味骤然加重,铁柱闷哼一声,捂住口鼻,眼角泛泪。他瞪着裂缝,牙关咬紧。
秦耕屏息。
他没躲,也没后退。右手终于从种子袋抽出,却未取种,而是紧握住腰间刃麦长剑的剑柄。指节泛白,剑穗微颤。剑身由成熟刃麦穗编织而成,每一粒麦芒皆为利刃,削铁如泥。此刻它静伏鞘中,未出一寸,却已透出杀意。
铁柱低吼:“小心上面!”
话音未落,裂缝边缘猛然一缩,如同巨口吸气。紧接着,第四滴液体渗出,速度更快,体积更大。它不再是单纯血滴,而是包裹着一团絮状物——灰白,纤维交错,隐约可见其中嵌着几粒细小黑点,像眼睛,又像牙齿。
它落了下来。
秦耕侧身半转,背靠右壁,与铁柱形成前后夹角视野覆盖。他双目紧盯裂缝,耳听八方,全身肌肉蓄势待发,如同猎豹伏草,只待雷霆一击。
那团絮状物砸在尸体腹部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烟雾腾起,绿意弥漫。尸体原本青灰的皮肤开始鼓胀,腹部隆起一个小包,缓缓蠕动。
铁柱盯着那鼓包,声音从牙缝挤出:“它在长东西。”
秦耕没动。
他左手仍贴胸而置,随时可取玉简或护心口。右手握剑,纹丝未动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动。一动,就会打破这僵持的平衡。上方若有埋伏,此刻正等着他们惊慌失措地逃窜或攻击。
必须等。
等下一滴,等下一个动作,等那个藏在裂缝后的存在露出更多痕迹。
岩道内,腥臭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。裂缝搏动频率加快,边缘黏膜泛起微光,那光极淡,却是幽蓝色——与秦耕掌心碎片同色。
第五滴开始渗出。
更慢。
更大。
包裹物不再是絮状,而是一块完整的组织——椭圆,表面布满褶皱,像一只被剥下的耳朵。它悬在裂缝边缘,微微颤抖,内侧露出一个黑洞,周围排列着细密的肉刺。
它落了下来。
正对秦耕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