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穿行在幽深密林之中,脚下腐叶堆积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林木枝叶交错,遮断了大半天光,林间光线昏暗,凉意顺着衣料往骨肉里钻,将旷野里残留的燥热彻底驱散。
祖孙三人伤势得到医治,行路轻快了不少,却依旧谨小慎微,始终落后林谦半步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草木与山道。经历过秦军追猎,他们早已养成草木皆兵的习性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零的全域扫描持续运转,数据流在林谦意识中不断刷新。沿途无大型猛兽活动痕迹,未发现人类脚印与甲胄摩擦痕迹,周边相对安全。目标岩洞方位不变,直线距离还有四百余米,洞口被浓密藤蔓遮掩,外部极难辨识,内部空间开阔,且有天然裂隙引流山泉,水源稳定。
林谦步伐不疾不徐,目光扫过周遭植被与地势。一路走来,目光所及尽是荒芜,往日田垄早已被荒草吞噬,偶尔露出半截坍塌的屋舍土墙,墙面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,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浩劫。
这片土地,早已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。
行至一片巨大山壁前,层层青藤与蔓草垂落而下,如同天然帘幕,将山体一处凹陷彻底遮蔽。拨开厚重藤蔓,一处半人高的洞口显露出来,洞内幽深,隐隐能听见流水叮咚之声。
便是此处。林谦停下脚步,回身示意三人。
少年抢先上前,抬手拨开剩余藤蔓,率先踏入洞中探查。片刻后他折返而出,神色稍缓。洞内干燥宽阔,并无异物,角落里还有活水淌出。
众人依次走入岩洞。
洞内空间远比看上去宽敞,岩壁平整,地面干爽,一侧石缝中不断渗出清冽山泉,汇成一汪浅潭,水质澄澈,触手冰凉。山泉顺着地面沟壑缓缓流淌,从另一侧隐秘小口排出,不会积水淤积。岩壁高处有几处天然透光孔,细碎天光洒落,勉强能视物,不必始终陷入漆黑。
确实是乱世里难得的安身之所。
两名老人走到山泉边,掬起清水洗去脸上尘污与血痕,连日奔逃的疲惫仿佛也被流水冲淡几分。少年靠在岩壁上,活动着恢复大半的脚踝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弛。
林谦走到潭边洗手,指尖触到冰凉泉水,心头渐渐沉静。
暂时有了落脚地,可危机远未消散。想要在此长久立足,食物、防御、应急储备,样样都是难题。这片山野看似辽阔,却处处暗藏杀机,秦军搜捕、流窜盗匪、饥寒与疫病,随便一样,都能轻易夺走性命。
零,扫描洞内环境,结合周边地形,规划短期生存方案。林谦在心底开口。
解析开始。零的声音平稳响起,逐项罗列信息。岩洞结构稳固,岩壁无坍塌风险,透光口与排水口位置合理,通风良好,不易滋生湿毒。周边可食用野生植物、可捕猎小型兽类已全部标记,同时区分有毒品类,规避误食风险。
另外,洞口藤蔓可进一步加固遮挡,利用周边碎石在洞口外侧布设简易警戒陷阱,一旦有人或野兽靠近,便会触发异响,提前示警。结合古时代工艺与基础力学,陷阱制作简单,无需耗费过多体力。
林谦微微颔首。
简单的警戒陷阱,在这乱世之中,便是一道保命屏障。古人设防多依赖厚重壁垒与人力值守,可如今他们人手稀少,只能借地利与巧思弥补不足。这依旧是他与零独有的优势,用跨越时代的知识,弥补当下的短板。
他转头看向一旁歇息的三人。
接下来我们在此暂住几日。先整理岩洞,加固洞口,再去周边找寻吃食与柴薪。
三人闻言连忙起身,神情恭敬。先生只管吩咐,我等全都照做。
分工很快敲定。两位年长老人负责清理洞内碎石杂物,捡拾枯枝干草,堆在岩洞内侧干燥处,以备夜间取暖、烘烤食物之用。少年熟悉山野路径,随林谦一同外出,加固洞口藤蔓,布设警戒陷阱,顺带采摘可食用野菜。
分工明确,各自行动,狭小的岩穴里渐渐有了生机。
林谦带着少年走到洞外,开始修整入口。二人将垂落的青藤重新梳理、交错缠绕,把洞口遮掩得更加严密,只留下一道仅供单人通行的窄缝。远远望去,整面山壁藤蔓连绵,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栖身之所。
随后林谦按照零给出的点位,在洞口前方十余步的草丛里,摆放大小不一的碎石、枯枝,搭成简易绊索警示装置。
少年看着林谦摆弄这些寻常草木石块,眼中满是好奇。这些东西散乱摆在地上,看着毫无用处,真能起到警戒作用?
林谦看出他的疑惑,没有过多解释,只是随手碰了一下最外侧的枯枝。
哗啦。
堆叠的石块瞬间滑落,撞击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。
少年顿时恍然,面露惊叹。只需有人误触,动静便能传遍洞口,躲在洞内的人立刻就能察觉。这般法子,巧妙又省力,他活了十数年,从未见过。
乱世百姓谋生全靠代代相传的土办法,哪里懂得力学排布与陷阱巧思。林谦所做的一切,在他眼中,已然近乎神通。
布设完毕,二人转身走向山林深处,准备采摘野菜。零不断在林谦脑海中标注方位,区分品类。前方五米处,马齿苋、苦菜可采食,口感清淡,无毒无害。左侧灌木丛下生长的野葱,可调味去腥。远离此处的红色浆果、伞状菌类全部带有剧毒,绝对不可触碰采食。
林谦一边采摘,一边轻声将分辨草木的要点讲给身旁少年听。
叶片肥厚、茎叶多汁的这类野菜,可放心食用。颜色艳丽、形态怪异的野果菌菇,切记不要轻易入口。
少年听得极为认真,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在食不果腹的乱世,能分清哪些草木可充饥,便等于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他明白,这是先生特意传授的生存本事,心中感激愈发浓厚。
一路行来,竹篮渐渐被新鲜野菜填满。林间偶有野兔、山鸡窜过,机警地钻入草丛深处,转瞬不见踪影。零测算出小型兽类活动轨迹,告知林谦,若想捕猎,可在兽径布设简易陷坑,成功率极高。
林谦暂时摇头婉拒。
如今只求安稳求生,动静不宜过大。捕猎难免会留下痕迹,容易引来路人或是搜捕的兵卒。先以野菜果腹,静待局势再做打算。
他很清楚,低调,是当下活下去的第一准则。
日头渐渐西斜,天光由亮转暗,山林里的温度快速下降。二人不再深入,提着野菜转身折返岩洞。
远远便能看见被藤蔓严密遮掩的洞口,安静隐匿在山壁之间,与山野融为一体。
走入洞内,干草已经铺好,洞内收拾得整洁有序。两位老人见他们归来,连忙上前接过野菜,着手清理清洗。山泉叮咚,枝叶轻响,昏暗岩穴里,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气息。
可林谦的心,依旧悬着。
他走到透光口旁,望向远方连绵的山野。暮色四合,天地慢慢被浓黑吞噬,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呼喝之声,那是乱世不曾停歇的杀伐。
零,再做一次大范围风险扫描。林谦低声道。
全域扫描完成。零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。秦军主力已向东推进,距离此地渐远,但仍有十余股零散游兵、溃散残部在山野流窜,部分人沦为盗匪,劫掠流民与孤村。今夜相对安全,但不可放松警惕。负熵晶能量稳定,时空适配度持续提升,你的身体机能正在稳步恢复。
林谦抬手按在胸口,能感受到负熵晶温润的暖意。
星海文明的遗物,陪着他跨越万古时空,既是依仗,也是枷锁,更是破开轮回棋局的唯一钥匙。
身旁三名流民低声交谈,语气平和,脸上褪去了连日的惶恐。他们如今有遮风挡雨的居所,有果腹的食物,更有能庇护他们的人,紧绷了许久的心弦,终于得以松弛。
看着眼前一幕,林谦心中思绪翻涌。
他救下三人,收归身旁,并非一时心软。高维文明布下轮回棋局,收割一代又一代生灵,想要破局,单凭一人之力绝无可能。他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,聚拢人心,一点点积蓄力量,重新培育文明的火种。
从一间岩穴、几个人手开始,步步为营,徐徐图之。
夜色渐深,山风穿过林间,发出呜呜声响,如同万古岁月里不息的哀鸣。
岩洞之内,灯火虽无,人心却安。
林谦靠在冰凉岩壁上,闭目调息。脑海之中,零开始整理这片地域的地貌、物产、人流动向,结合史书记载的时代大势,推演后续前行路线与落脚之地。
人脑筹谋前路,智脑推演全局。
属于他们的乱世征程,在这一处隐秘岩穴之中,继续稳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