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层底部的震动还在持续,频率稳定,像某种钝器敲击石壁,间隔均匀。秦耕没动,右臂仍蜷在身侧,皮下血线凝在大臂中段,未再蔓延,但那东西蛰伏着,随时可能撕开筋脉。他左手指节撑地,指甲缝里嵌着碎石,额角冷汗滑落,滴在岩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铁柱背脊绷紧,骨藤缠臂,掌心血迹已干,黏在藤蔓表皮上,泛出暗褐色。他耳朵微动,捕捉着震动节奏,从最初的杂乱辨出规律——三步一停,落地轻重不一,前脚掌先触地,后跟压下时震感稍强。不是野兽,是人。不止一个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吞咽。嘴里发干,舌根泛苦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唇齿。
秦耕眼睫未眨,瞳孔却缩了缩。他听见了。不只是脚步,还有衣料摩擦声,金属环扣轻微碰撞的脆响。来者穿着制式袍服,佩带兵刃,步伐训练有素。不是流寇,不是散修。
是宗门的人。
他缓缓抬起眼,视线穿过铁柱肩头,望向拐角之后的黑暗。那里原本空无一物,可就在他目光抵达的瞬间,一道影子斜切进来,贴着岩壁延伸,轮廓分明——靴尖方正,袍角垂坠,腰间悬剑。
第二道影子紧随其后,第三道并列而出。三人呈品字形推进,间距一致,步伐整齐,显然受过统一操练。
铁柱察觉到身后动静,知道秦耕在看。他单膝跪地,左手托住秦耕左肘,动作粗中有细,避开右臂伤处,将人慢慢扶起。秦耕重心偏移,左腿承力,膝盖微颤,但他站住了。身形挺直,如一根插进岩石的桩。
三人自拐角走出。
为首者年约三十,黑袍镶金边,胸前绣有双环交叠的徽记,手按剑柄,目光扫来,毫无温度。身后两人分立左右,一人持短戟,一人握法杖,眼神戒备,盯着铁柱臂上骨藤与秦耕染血的右手。
“前方二人,”为首弟子开口,声调平直,不带起伏,“立刻放下武器,接受盘查。”
空气凝住。
秦耕没答。他缓缓抬眼,目光如冰刃刮过三人面孔。黑袍弟子被盯得眼皮一跳,手紧了紧剑柄。
秦耕右手不动声色滑向腰间种子袋。布袋磨损严重,边缘脱线,几粒种子卡在袋口褶皱里。他指尖探入,无声拨动,三粒种子顺着指缝滑出,藏于掌心。触感粗糙,表皮带刺,是未激活的噬岩木种。他合拢五指,指节微微凸起,像握着一枚不起眼的石子。
铁柱站在他侧前方,骨藤张开,尖端微颤,对准三人咽喉位置。他没说话,也没动,但姿态已说明一切——若对方出手,他必先攻。
为首弟子目光落在秦耕手上,眉头一皱。“最后警告,缴械,否则以闯禁地、拒捕论处。”
秦耕依旧沉默。他盯着对方眼睛,看出一丝迟疑。这人认得自己,至少见过画像。逐出宗门的废柴弟子,不该出现在此地深处。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,更没想到他还站着。
风从通道深处吹来,带着尘土与铁锈味。秦耕右臂突然抽搐了一下,血线未动,但皮下传来一阵钻痛,像有东西在缓慢蠕动。他咬牙,左腿肌肉绷紧,支撑身体不倒。
为首弟子察觉异常,目光扫过秦耕右臂,又落回脸上。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,语气略变,“识相的,趁还能走,自己走出去。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。”
秦耕嘴角动了动,没笑,也没出声。他只是看着对方,眼神冷得像冻土下的刀锋。
黑袍弟子被看得心头一凛。他本想施压,逼对方主动退让,可眼前这人明明重伤在身,气息虚弱,却半步不退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求生欲,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,和藏在平静下的杀意。
他右手缓缓抽出长剑,剑身泛青,刻有符文。“最后一次命令,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,原地蹲下。”
身后持戟弟子也上前半步,短戟横举。持法杖者低声念咒,法杖顶端亮起微光,准备结盾。
铁柱呼吸加重,骨藤尖端绷直,如箭在弦。
秦耕五指收紧,掌心种子嵌入皮肉。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回应自己的意志,虽微弱,但存在。耕魂未断,只是被压制。只要一粒种子落地,就能引爆整条通道。
但他不能动。
右臂那东西还在,随时可能暴起反噬。若在战斗中途失控,不仅他自己会死,铁柱也会被波及。他必须等,等最合适的时机。
黑袍弟子见对方仍无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“既然找死,那就别怪我们不讲同门之谊。”他剑尖前指,“拿下!”
三人同时迈步。
就在此刻,秦耕左手忽然抬起,掌心朝外,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。
黑袍弟子顿住。
秦耕开口,声音沙哑,却清晰:“你们……奉谁的令?”
黑袍弟子冷笑:“执刑院通缉令,编号九七三。你已被列为宗门叛逆,勾结异端,私入禁地,罪证确凿。”
“执刑院?”秦耕重复一遍,眼神微动,“幽玄子签的?”
黑袍弟子一怔,随即冷哼:“你还不配知道是谁签的。现在,你只有十息时间决定生死。”
秦耕没再问。他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右掌。幽蓝碎片已完全融入皮肉,只余一道浅痕,像一道旧疤。那东西安静了,可他知道,它还在。
十息。
他数着对方的脚步。
一息,持戟弟子踏前一步,地面微震。
二息,法杖光芒增强,空气中浮起一层淡黄薄膜。
三息,黑袍弟子剑尖微垂,准备突刺。
四息,铁柱骨藤收缩,蓄力待发。
五息,秦耕指缝间种子微微转动,表皮裂开一丝缝隙。
六息,通道深处风势忽止,尘埃落地。
七息,黑袍弟子左脚前移,重心前倾。
八息,秦耕左腿肌肉绷至极限,准备蹬地反击。
九息——
“嗡!”
一声低鸣自岩壁深处传来,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。三人动作齐滞,目光转向通道上方。岩顶裂缝中,一道微光闪过,随即熄灭。
秦耕抓住这一瞬。
他右手猛然张开,三粒种子弹出指缝,直坠而下。目标不是敌人,而是脚下岩面。那里有一道细长凹槽,贯穿通道,疑似古时导流渠。
种子落槽。
几乎同时,黑袍弟子察觉不对,厉喝:“动手!”
剑光闪出。
戟影压下。
法杖光芒炸开。
铁柱怒吼一声,骨藤横扫,迎向短戟。两股力量撞在一起,骨藤崩断一截,短戟也被荡开。持戟弟子踉跄后退。
黑袍弟子剑走直线,直取秦耕咽喉。速度极快,带起一道残影。
秦耕未避。
他在等。
等种子落地后的那一瞬。
噬岩木种触底刹那,槽内岩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松动。紧接着,整条凹槽开始震动,细微粉尘从两侧剥落。
黑袍弟子剑尖距秦耕咽喉仅剩三寸。
秦耕左手猛地拍向地面,掌心按住凹槽起点。
震动骤然加剧。
通道深处,传来第一声根系撕裂岩石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