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尽,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,晨雾像薄纱般笼着巍峨的宫阙,朱红宫墙在微凉的晓风里透着几分肃穆。
一辆雕琢精致的乌木马车缓缓行至宫门前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声响轻缓得几乎被晨风吹散,分毫不差地停在了宫门正中央的位置。
早已在此等候的禁军士兵立刻敛声屏息,列队站得笔直,目光齐齐望向马车,神情恭敬。
马车旁的素霜抬眼望去,一眼便瞧见了立于队伍最前方的挺拔身影,眉眼间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,快步上前,双手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,语气带着几分意外:“沈少将军,你怎会在此等候?”
沈慕羽身着一袭藏青色劲装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苍松,闻言转过身,对着素霜微微躬身作揖,语气沉稳有礼:“素霜姑娘,末将奉陛下之命,此番专程护送昭宁公主前往靖国旧都。”
“如此,便有劳沈少将军与属下一同照应公主安危了。”素霜连忙回礼,心中那股欣喜如同春日溪水般缓缓蔓延开来,原本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不少。有沈慕羽这样战功赫赫的少将军随行,此行路途定然能安稳许多。
她话音刚落,便听得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转头望去,只见西璃昭宁在贴身侍女荷露的搀扶下,缓步从宫道那头走来。
晨雾沾湿了她鬓边的几缕青丝,一身素色罗裙衬得她身姿纤弱,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温婉,又因怀有身孕,步履间更显轻柔。
“昭宁公主。”素霜立刻上前,垂首恭敬行礼。
西璃昭宁轻轻抬手,声音柔婉如水,带着几分歉意:“素霜,此次远行,又要辛苦你一路照料了。”
“公主言重了,护您周全,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,何来辛苦一说。”素霜连忙应声,态度愈发恭谨。
不远处的沈慕羽闻声,目光下意识地望了过去,当看清西璃昭宁的容颜时,沉寂许久的思念与欣喜瞬间冲破心底的桎梏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,脱口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千万遍的名字:“昭宁。”
这一声唤,温柔又克制,藏着数不尽的缱绻与不敢言说的心意。
西璃昭宁抬眸看向他,眉眼弯弯,露出一抹清浅却真挚的笑容,语气平和:“沈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呀,确实好久不见了。”沈慕羽望着她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自从那日知晓她心有所属,眼中唯有当今陛下东凌御桀之后,他便刻意避着不见,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爱恋,那份压抑了许久的倾慕一旦表露,只会让两人陷入尴尬,更是对她的打扰。
可昨日陛下传旨,命他今日护送她前往靖国拜祭先帝与先皇后,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应了下来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终究是放不下,哪怕只能以护卫的身份陪在她身侧,护她一路平安,对他而言,便已是莫大的满足。
西璃昭宁看着他,眼中带着几分疑惑,轻声问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奉陛下之命,与素霜姑娘一同护送昭宁你前往靖国旧都,一路护您周全。”沈慕羽收敛心神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只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。
西璃昭宁闻言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,却又掺着点点甜蜜:“这人真是的,明明都同他说过,不必如此兴师动众,一路安排这般周全……”她知晓东凌御桀素来放心不下她,如今她怀有身孕,更是事事都要替她安排妥当,可这般细致,反倒让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。
“昭宁,你方才说什么?”沈慕羽离得不远,却没能听清她的低语,不由得开口问道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。
西璃昭宁连忙摇了摇头,收起心底的小情绪,抬眸看向他,眼神清澈如碧波,漾着淡淡的温馨,嘴角弯起月牙般柔和的弧度,笑容纯净得如同雨后初晴的明月:“没什么,此番有劳沈公子护送,昭宁心中感激不尽。”
那笑容太过耀眼,瞬间晃了沈慕羽的心神,他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颤,如同被羽毛轻轻拂过,慌乱地垂下眼眸,不敢再与她对视,生怕自己眼底的情意被她看穿。他怀揣着满腔的心思,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,不敢表露分毫。
“昭宁,你我早已是朋友,朋友之间,何须这般客气。”沈慕羽压下心底的波澜,声音略显低沉,心底却默默补了一句,能护你一路平安,于我而言,已是世间极乐。
相较于“昭宁公主”这个疏离的称呼,他更喜欢唤她“昭宁”,这两个字,是当初初见时,她轻声告诉他的,从此便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,刻在他的心底。
仿佛只有这样唤她,才能让他觉得,自己与她之间,能近一点点,再近一点点。
他永远记得初见她的那个雨天,她身着一袭白衣,青丝如墨,未施粉黛的容颜清丽绝俗,低眉垂首间,顾盼生辉,美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彼时的她,性子清冷疏离,周身仿佛裹着一层薄冰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,可偏偏一笑起来,便如明月入怀,星辰闪耀,足以融化万年冰雪,让他一眼惊鸿,从此再也无法忘怀。
在沈慕羽心中,西璃昭宁就如同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,清冷高贵,不容亵渎。他从不敢奢求什么,只盼着能远远守着她,看着她平安喜乐,便已足够。
而西璃昭宁也向来将他视作在东凌国为数不多的挚友,他性子温和正直,待她始终真诚,相处起来自然亲近自在。
“嗯,我们是朋友。”西璃昭宁笑着点头,笑意更浓了几分,眉眼间的疏离淡去不少,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。
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,晨雾渐渐散去,日光穿透云层洒下,启程的时辰已到。荷露小心翼翼地扶着西璃昭宁踏上马车台阶,掀开绣着精致云纹的车帘,扶着她缓缓坐进车内。
沈慕羽站在一旁,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,直到车帘落下,才收回视线,翻身上马,与素霜一同安排队伍启程。
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,护送的队伍整齐有序地驶出皇宫,朝着靖国旧都的方向前行。
而在高高的城门楼上,东凌御桀一身明黄色龙袍,身姿挺拔地立在栏杆旁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眼神深邃如海,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,直到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。
“陛下,既然心中这般牵挂公主,为何不亲自陪同前往,一路照应?”身后的贴身侍卫云烬站在一旁,看着陛下久久凝望的模样,忍不住轻声问道。
东凌御桀缓缓收回目光,薄唇微抿,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无奈与深情:“你不懂,回宫吧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是她父皇母后的仇人,是灭了她故国的人,她本该恨他入骨,怨他一生。
当初他下定决心灭西靖之时,便早已做好了被她记恨一辈子的准备,从未奢望过能得到她的半分情意。
可偏偏,上苍垂怜,让他得到了她的爱,能遇见她,能被她放在心上,已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与幸福。
他爱她,爱到骨髓里,只想护她一世安稳,永远陪在她身边,永不分离。
可他也懂她的顾虑,懂她心中的芥蒂,所以他从不强求,只愿以自己的方式,默默守护着她,为她扫清一切前路的障碍,让她此生再无波澜。
队伍一路前行,晨起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,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,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缓,生怕惊扰了车内的西璃昭宁。
沈慕羽与素霜骑着马,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,两人一路沉默,未曾多言。
素霜侧头看着身侧的沈慕羽,晨风吹起他乌黑的发丝,藏青色的衣袂随风轻扬,身姿俊朗挺拔,心底不由得泛起浓浓的暖意,如同被暮春的暖阳轻轻包裹着,温柔又安心。
她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他身侧,无需言语,便觉得满心欢喜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可走着走着,素霜却发现,每隔片刻,沈慕羽便会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头,朝着身后马车的方向望一眼,随即又飞快地转回来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行。
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可反复几次,她便确定,自己没有看错。
她心里清楚,他目光所及之处,唯有车内的西璃昭宁。
素霜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,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她心中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,一个只能永远深埋心底的心意——她爱慕沈慕羽,从初见他时便已倾心。
可她也明白,自己身份低微,不过是一介侍卫,与身为少将军的他云泥之别,根本配不上他。更何况,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的心里,自始至终只有昭宁公主一人。
所以她从未想过表露心意,只愿将这份爱恋永远藏在心底,只要能陪在他身边,看着他平安顺遂,便已足够。这份秘密,是她一个人的心事,她愿永远守着,不让任何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