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元老的车停在七星路28号门口的时候,三个人同时揉了揉眼睛。
别墅完好无损,外墙刷得干干净净,窗户明亮如新,院子里甚至种上了花——不是野花,是精心栽培的月季和茉莉,红白相间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一条碎石小路从门口延伸到院门,路边插着几盏太阳能地灯,昨夜刚下过雨,石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赵堂主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,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。三天前监控阵法显示这片区域从地图上消失了,三天后这里看起来像是刚装修过的样板间,随时可以挂牌出售。
“进去吧。”钱副堂主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有种听天由命的平静。
苏北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职业微笑,热情得像是在迎接多年不见的亲戚。他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欢迎领导视察!路上辛苦了,进屋喝杯茶?”苏北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个请进的手势。
赵堂主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脚上的皮鞋,嘴角抽了抽。上次来的时候这人穿着拖鞋,这次居然换了皮鞋,看来是知道他们要来。
三人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客厅里的布置跟上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,但多了几样东西——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,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,角落里多了一个鱼缸,缸里有几条金鱼在慢悠悠地游。
赵堂主坐下,目光扫过鱼缸。金鱼活得好好的,这说明这栋别墅的空气已经完全正常了。没有阴气,没有煞气,没有死亡的气息。
“好茶。”赵堂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还是上好的龙井,水温刚好,泡得恰到好处。
苏北微笑:“领导上次说好喝,我就多备了一些。”
赵堂主差点没被呛着。
钱副堂主没有喝茶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测灵仪,对着苏北扫描了一下。仪器纹丝不动,指针稳稳地停在“凡人”刻度上。他又对着客厅扫描了一圈,探灵镜上显示的是正常的人气和灵能波动,数值甚至比普通居民楼还要低一些。
“不可能啊。”钱副堂主皱眉,走到窗户边,把探灵镜对着院子扫描了一遍,“监控阵法明明显示这里被毁了,整栋别墅从地图上消失了三秒钟……”
苏北端着茶壶走过去,给他续了一杯茶,语气自然得像是顺口一提:“阵法可能年久失修,该保养了。”
钱副堂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默默地把茶喝完了。
赵堂主和钱副堂主对视一眼,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——这个人不简单。但谁也没有说破。因为太上长老说过,不要打架,不要撕破脸,就当是来拜访一个远房亲戚。
“我们释放一个探测阵法,看看冥府之门的情况。”赵堂主说,“方便吗?”
苏北做了个请便的手势,退到一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轻松得像是在看别人家装修。
钱副堂主从袖子里掏出罗盘,注入灵力,罗盘开始旋转。指针飞快地转了几圈,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地下室的方向。钱副堂主跟着罗盘走到地下室门口,门开着,楼梯灯亮着,墙壁上那个巨大的封印阵完好无损,符文流转,金光闪烁。
他走下楼,凑近墙面仔细看。封印阵的符文古老而精妙,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,灵力运转流畅得像是一条大河。裂缝的边缘贴着黄色纸条,上面写着“封印中勿动”四个字,纸条下面还有一个笑脸表情。
钱副堂主伸出手指碰了碰封印阵,符文立刻亮了一下,发出柔和的嗡鸣声。他点头,确认封印是真的,不是幻术。
他回到客厅,对赵堂主点了点头。
赵堂主松了口气,转向苏北:“封印很牢固,看来门确实被处理了。这封印手法……很古老,不像你能做到的。”
苏北谦虚地笑了笑:“我之前在茅山的时候学过一个封印术,班门弄斧。”
赵堂主和钱副堂主再次对视。茅山如果有这种封印术,就不会破产了。但谁也没有说破。
厨房的门开了。
鬼王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它穿着临时工的背心,背心上印着“七星路28号物业”几个字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果盘摆得很精致,西瓜切成心形,哈密瓜切成方块,葡萄摆成一圈,中间还放了一颗樱桃做点缀。
“领导请用水果。”鬼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退到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腰杆挺直,微笑恰到好处,露齿不超过八颗。
赵堂主看了鬼王一眼,总觉得这人气场很强。但对方穿着物业背心,端着果盘,笑容可亲,怎么看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物业员工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赵堂主指了指鬼王。
“新招的临时工。”苏北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自己家的钟点工,“负责端茶倒水、打扫卫生、偶尔做饭。”
赵堂主点点头,没有多想。
楼梯上传来了拖把撞击地板的声音。百年厉鬼从楼梯上走下来,穿着保洁制服,深蓝色的工作服上印着“保洁”两个字,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,手里拿着一把湿拖把。它走到客厅中间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“让一让,拖地了”,然后拖着拖把从茶几旁边穿过去。
赵堂主连忙把脚抬起来,让拖把从椅子下面经过。
他看着百年厉鬼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这人走路的姿势不太对,不像是用腿在走,更像是飘的。
但地板确实被拖得很干净。
赵堂主转过头,对苏北说:“小苏啊,你虽然没修为,但管理能力一流!这些临时工哪招的?素质很高嘛!”
苏北微笑:“劳务市场随便找的。”
鬼王站在一旁,嘴角抽了抽,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老子是被你抓的。
但它没有说出口。它端端正正地站着,维持着职业微笑,眼神恭敬而温和,像一个完美的物业员工。
百年厉鬼拖着拖把走到走廊尽头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几秒钟后,走廊深处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。
赵堂主问:“什么声音?”
苏北面不改色:“拖把撞墙了,没事。”
赵堂主点点头,继续喝茶。
又坐了一会儿,赵堂主确认了别墅没有异常,冥府之门被妥善封印,苏北本人也没有任何威胁性。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到门口换了鞋。
“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赵堂主拍了拍苏北的肩膀,“巡察司就需要你这样务实的人才。”
苏北点头哈腰,一路送到院门口,嘴里不停地说着“领导慢走”“领导辛苦了”“领导下次再来”。
三位元老上了车,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。赵堂主从车窗探出头,最后看了一眼七星路28号的方向。阳光照在那栋建筑上,外墙洁白如新,院里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赵堂主喃喃自语,“到底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钱副堂主推了推眼镜,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别墅,突然说了一句话:“那两个临时工,一个是鬼王,一个是百年厉鬼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赵堂主猛地转过身:“你说什么?”
钱副堂主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看出来了,但我没说。因为那两个‘临时工’,对他服服帖帖。”
赵堂主张了张嘴,然后闭上了。他想起了太上长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他不是敌人,你们打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别墅里,苏北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。他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,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,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。
“关门,下班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鬼王把物业背心脱了,露出里面的CEO定制西装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——虽然鬼理论上不会流汗,但它确实擦了,可能是被苏北逼的。
百年厉鬼从走廊深处走出来,拖把已经放回了储物间。它走到客厅中间,弯腰把鞋柜旁边的一双鞋摆正。
苏北走到沙发前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。
林婉儿站在楼梯口,穿着便装,双手抱胸,直直地盯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审判一个犯人。
苏北放下茶杯。他这才想起来,林婉儿的房间在二楼,她从楼梯下来就能看到客厅里发生的一切。三位元老的“视察”,鬼王端水果,百年厉鬼拖地,他的“表演”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“你还没走?”苏北问。
林婉儿没有回答。她从楼梯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她走到苏北面前,站定,低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苏北靠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她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小千世界。诡异当员工。你一只手镇压鬼王。你把整栋别墅吞进体内又吐出来。你骗过了所有人。”林婉儿的语气不急不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三位元老,巡察司总部,江主任,所有人都被你骗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,鬼王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储物间的门也开了一条缝,三只低级诡异挤在一起往外看,被百年厉鬼一把拉了回去。
苏北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给她。
林婉儿接过纸,展开。上面写着“七星路28号保密协议”几个大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,最后是签名栏和日期栏。
她扫了一眼第一条——“入职七星路28号,岗位副总经理,月薪——五十块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。
“五十块?”她抬起头,看着苏北。
苏北微笑,指了指协议上的签字栏:“签字,或者现在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林婉儿拿着那份协议,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。纸的质量不错,是道门巡察司专用的高档宣纸,上面盖着苏北的私章,章是篆书的“苏北”二字,刻得很工整。
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。鬼王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门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偷听。
她看了一眼储物间的方向。门缝里挤着三双发光的眼睛,闪着好奇的光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,第一条写着月薪五十块。
林婉儿深吸一口气,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。
苏北看着她拿着笔的手,嘴角微微上扬。林婉儿打开笔帽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林婉儿,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她把协议递还给苏北:“签了。”
苏北接过协议,看了一眼签名,折好放回兜里。他站起来,伸出手:“欢迎入职,林副总。”
林婉儿没有握他的手,而是看着他问:“我什么时候能涨工资?”
苏北想了想:“看表现。”
林婉儿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向楼梯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那个封印,真的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一千年前。”
林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上楼。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:“疯子。”
苏北笑了笑,坐回沙发上。
鬼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老板,林姑娘也入伙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工资多少?”
“五十。”
鬼王眼睛一亮:“跟我一样?”
苏北看了它一眼:“你无薪。”
鬼王的脸垮了下去,缩回厨房,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带着一股怨气,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响了三倍。
百年厉鬼从储物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拖把,走到客厅中间开始拖地。它看了一眼苏北,欲言又止。
苏北说: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百年厉鬼低下头,认真地在茶几前面拖了一圈,小声说:“老板,我觉得林姑娘挺好的。她肯签协议,说明她信得过。”
苏北没说话,喝了一口茶。
百年厉鬼又拖了两下,补充道:“不过五十块确实有点少。”
苏北看了它一眼。百年厉鬼立刻闭嘴,拖着拖把跑了。
储物间的门关上了,三只低级诡异的窃窃私语声从门后传来,听不清楚内容,但语气里带着兴奋——像是在说“公司又招新人了”。
客厅里恢复了安静。苏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月季和茉莉在风中轻轻摇摆,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。
楼上传来了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林婉儿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。
苏北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从兜里掏出那份保密协议,展开,看着林婉儿签下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,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倔强,不服输,但愿意相信对的人。
他把协议折好,放回兜里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,暖融融的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