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,去取回属于人族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定,嬴政与石敢当瞬息换上劲装夜行黑衣。
身形一晃,如两缕融入夜色的孤魂,自客栈顶层纵身掠下,悄无声息没入后巷暗影。
城南乱象四起,恰好成了最好的掩蔽。
赵佗南海锐士与会稽郡守府兵,在禁区外围对峙僵持。
火把摇曳凌乱,映得人人面色狰狞。叫骂声、兵刃磕碰声此起彼伏,谁都想抢先入内平乱,又都忌惮率先动手,被扣上谋逆罪名。
微妙制衡之下,防线看似森严,实则处处皆是互相牵制留出的破绽漏洞。
黑冰台死士绘下的布防图,清晰映在嬴政脑海。
每一处岗哨换防空隙,每一片巡逻视野盲区,皆标注得分毫不差。
他身形如风,掐准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,领着石敢当接连穿过层层无形封锁。
石敢当紧随其后,魁梧身躯在嬴政引领下,竟显出与体型极不相称的轻灵。
他已无暇惊叹主上神机,全部心神,都被胸前愈发狂暴的震动牢牢牵引。
那柄殷商短剑,早已不是低低嗡鸣。
像藏了一颗活物心脏,在怀中剧烈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血脉,从灵魂深处升起焦灼与莫名渴望。
剑尖遥遥指引,越过一片颓败古越旧民居,最终定格在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之旁。
井口被乱草枯藤遮掩大半,井壁青苔斑驳,弥漫着陈年土腥腐气。
若非短剑牵引,任谁也想不到这片混乱禁地的核心,会是这般不起眼的荒井。
嬴政目光扫过井壁,一眼瞥见几处崭新摩擦痕迹——分明是近期有人频繁上下留下。
他不做迟疑,将飞爪绳索牢牢扣死在井口石沿,对着石敢当比出噤声手势,身形一纵,顺着绳索缓缓滑落井底。
井下黑暗浓稠如墨,阴冷潮湿,仿佛能吞尽光线,隔绝声响。
下坠十余丈,双脚稳稳落上实地。
脚下并非淤泥烂泥,竟是打磨平整的古老石板。
石敢当紧跟着落地,刚站稳,怀中殷商短剑陡然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震颤,剑尖笔直锁定井底一侧岩壁。
那片黑暗,比周遭更沉,更诡。
嬴政缓步上前,指尖轻叩冰冷岩壁,细细摩挲纹路。
片刻,眼眸骤然一凝,伸手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棱上,猛然按下。
“嘎啦啦——”
机括转动的刺耳声响回荡地底,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缓缓向内挪开,露出一处人工开凿的巨型地底空腔。
一股混杂泥土、血腥与诡异异香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,浓烈刺鼻,几欲作呕。
空腔深处,隐约有火光摇曳,伴着压抑呼喝与沉闷撞击声隐隐传来。
嬴政立刻抬手按住石敢当,比出噤声敛息的手势。
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闪身入内,借通道两侧犬牙交错的巨岩作掩护,如灵猫潜行,向着深处缓缓摸去。
越往里,空间越发开阔宏大。
最终二人潜至一处高耸岩台,小心翼翼探头俯瞰,下方景象,让两人同时瞳孔骤缩。
地底空腔正中央,赫然矗立一座无比庞大的残破祭坛。
祭坛以整块青铜与玄黑巨岩垒砌而成,风格蛮荒诡谲,透着浓郁血腥古意,与中原礼乐规整的祭台截然不同。
基座石壁,刻满狰狞兽首与扭曲人形浮雕,似在永受酷刑,望之令人心底发寒。
此刻祭坛四周,被掘开一圈深坑。
一群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苦工,正神情麻木地弯腰劳作,动作迟缓,如同行尸走肉。
十余名身披黑皮甲、手持白骨长鞭的监工,如恶狼般来回踱步。
稍有迟缓,长鞭便呼啸落下,撕开皮肉,溅起血花,只余下苦工压抑至极的闷哼。
祭坛正中央,立着一道身披宽大黑斗篷的背影。
身形枯槁干瘪,宛若风干尸骸,手中却捧着一尊古朴青铜罗盘,对着祭坛中心凹陷石槽,口中念念有词。
嗓音干涩沙哑,不似生人语调。
石槽之内,一缕微弱黑气丝丝缕缕升腾,随着吟诵缓缓盘旋流转。
就在这时,石敢当身躯猛地一震,呼吸骤然粗重。
他双目圆瞪,死死盯着苦工之中,那个佝偻身躯、艰难搬石的老者,嘴唇颤抖,压着极低气音急对嬴政道:
“陛下……那……那是我族叔,石叔!”
话音刚落,下方异变陡生。
一名苦工终是体力透支,惨叫一声直直栽倒在地,手中石块滚落尘土。
一旁监工眼露凶光,狞笑一声,高高扬起白骨长鞭,对准苦工后心便要狠狠抽落。
“狗东西!”
石敢当目眦欲裂,热血直冲头顶,浑身肌肉紧绷,就要不顾一切冲下岩台救人。
“别动。”
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掌,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他肩头。
嬴政声线低沉如寒冰,不带半分波澜。
强行将暴怒的石敢当按在岩台暗影之后,目光却未看那行凶监工,反而死死锁定祭坛上那道枯槁斗篷身影,以及他手中那尊青铜罗盘。
方才一瞬,嬴政胸口玄鉴祖玉印记,掠过一丝极细微、却刺骨森寒的警示。
这份危机,并非来自监工与苦工,唯独直指祭坛斗篷怪人。
他瞬间明悟——
对方手中,亦有与玄鉴祖玉同源的秘宝,也在搜寻地底某物。
而彼此的目标,十有八九,完全重合。
似是感应到暗中两股气息的对峙交锋,祭坛之上,持罗盘的枯槁怪人——鬼臾区,骤然停下吟诵。
他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骷髅般瘦削的面容,眼窝深陷,两团幽绿鬼火幽幽跳动。
全然无视下方骚动,猛然抬头,两道洞穿岩石般的猩红目光,精准锁定嬴政、石敢当藏身的岩台。
“哼,藏头露尾的鼠辈。”
鬼臾区沙哑冷哼,嘴角咧开一抹僵硬又残忍的弧度。
他不急着揪出潜藏二人,反倒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,对着祭坛中央石槽屈指一弹,打出一道晦涩法诀。
嗡——!
石槽内黑气骤然暴涨,似被注入邪恶生机。
黑气疯狂扭曲膨胀,转瞬化作数条碗口粗的漆黑锁链,破空呼啸而出。
目标既非嬴政,也非石敢当,直扑方才倒地、奄奄一息的那名苦工!
嬴政瞳孔骤缩如针尖。
他一眼看穿,这绝非寻常攻杀法术。
黑锁链之上,萦绕着极致的掠夺与吞噬气息。
不取性命,而是要将苦工残存精气神、三魂七魄,硬生生从肉身抽离,化作祭坛献祭养料。
以人为祭,邪法阴毒至极。
嬴政瞬间了然,今日此地,终究避无可避,绝无善了。
眼看黑锁链即将缠上那名无辜苦工,按在石敢当肩头的手掌,缓缓松开。
他挺直身躯,不再刻意收敛气息,那双俯瞰万古、睥睨天下的眼眸里,早已酝酿起翻涌不休的滔天杀意。
地底风起,祭坛诡气更盛。
一场宿命交锋,已然无可避免。